顧遠平靜地看著驚駭的眾人,緩緩道。
“諸位,我再問一個問題。”
“我大明九邊重鎮,每年耗費軍餉數百萬兩。可邊關的將士們,為何還時常缺衣少食,甚至要嘩變?”
這個問題,像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大廳內瞬間死寂。
在場的,有不少人都在兵部或者地方衛所待過,對此中弊病,心知肚明。
軍餉層層克扣,裝備以次充好,喝兵血,吃空餉……
“因為爛了。”
顧遠的聲音很輕。
“從根子上,爛了。”
“我們這些人,讀圣賢書,所為何事?”
“難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也變成他們那樣,趴在這個國家的身上,一口一口,吸它的血嗎?”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種失望和痛心,讓在場的年輕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不!當然不是!”一個叫趙貞吉的年輕舉人激動地拍案而起,雙目赤紅,“我等讀書,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說得好!為生民立命!”顧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
“可如今,生民之命,就在那尺寸之間!就在那一畝三分地里!”
“我們不談這些,不去想辦法解決這些,卻整日里空談道德文章,有什么用?能讓百姓吃飽飯嗎?能讓邊關的將士穿暖衣嗎?”
“不能!”
顧遠指著門口的牌匾,一字一句。
“我立此學社,名曰‘經世致用’,就是要研究這世間最有用,最實際的學問!”
“什么是實際的學問?”
他猛地轉身,在黑漆木板上畫下一條代表運河的粗線。
“漕運!每年百萬石漕糧從江南運抵京城,戶部入庫之時,為何只剩七十萬石?”
“那三十萬石,去了哪里?!”
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圖表。
從地方征糧起運,到沿途官吏的“耗米”,再到轉運點的“漂沒”,最后到通州入庫時的“倉鼠”,每一個環節,他都用觸目驚心的數字標注出來!
“如何丈量土地,能讓奸猾之徒無所遁形,這就是學問!”
“如何改革鹽政,能讓國庫充盈而百姓不怨,這就是學問!”
“如何整頓漕運,能讓這三十萬石糧食,一粒不少地送進國庫,這就是學問!”
“國家之興衰,不在于我們出了多少個狀元,寫了多少篇錦繡文章!”
“而在于,我們能不能讓最底層的百姓,活下去!”
“國之興衰,在于民生!”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頭皮發麻。
他們以前只知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但那只是一句寫在書本上的空洞理論。
今天,顧遠用最野蠻、最實在的方式,把這句話掰開了,揉碎了,活生生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治國理政,不是空談玄理,而是要算賬,要吃飯,要堵上那一個個吃人的窟窿!
“先生教誨,我等……受教了!”
之前那個戶部主事王學,此刻對著顧遠,深深地作了一揖,眼眶通紅。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對著顧遠行禮。
這一刻,他們對顧遠的稱呼,從“顧兄”,變成了“先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前者是敬稱,后者,是尊師。
顧遠看著眼前這些被他成功點燃的工具人,心中滿意。
他撒下的種子,已經開始發芽了。
從那天起,“經世致用學社”的氛圍徹底變了。
再也沒人空談理論,所有人都開始在顧遠的引導下,研究起了具體的實務。
顧遠將他們分組,財稅、農業、水利、軍事。
他將腦海里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偽裝成“古籍中所見的奇思妙想”,一點點地傳授給他們。
他教財稅組制作“復式記賬法”,在一塊木板上演示:“凡一筆賬目,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如此一來,任何一筆錢的去向,都清清楚楚,休想再做什么手腳!”
他教農業組如何進行土壤分析,推廣新作物,甚至畫出了水車的改良圖紙。
學社里,每天都進行著熱烈的討論和爭辯,各種各樣切實可行的改革方案,在一張張草紙上逐漸成型。
這些討論的內容,被整理成一篇篇的文章,以手抄本的形式,悄悄地在京城的年輕官員圈子里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宣武門外有個顧先生,講的學問跟別人都不一樣!”
“何止不一樣,我看了他們學社傳出來的《論漕運積弊疏》,簡直是把漕運總督的底褲都給扒了!”
“我這里還有一篇《衛所屯田考》,乖乖,要是照他說的法子去查,只怕全天下的衛所,有一半的將軍都要掉腦袋!”
“經世致用”,“民生為本”,這些新鮮又充滿力量的詞匯,像一股清流,沖擊著死氣沉沉的京城。
暗流,已然匯成了巨浪。
……
內閣,值房。
首輔嚴嵩,正捏著一份手抄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封面上,寫著幾個字——《經世致用學社文稿·卷一》。
“好一個顧遠,好一個經世致用!”
嚴嵩將文稿狠狠摔在桌上。
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嚴世蕃,在一旁滿不在乎地說道:“爹,何必跟一個狂生置氣。一群失意的窮酸聚在一起發牢騷罷了,翻不了天。”
“你懂個屁!”嚴嵩瞪了他一眼,瞳孔驟然收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當年東林黨,不也是從一個書院開始的嗎?”
“這個顧遠,比當年的顧憲成他們,要棘手得多!”
嚴嵩拿起那份文稿,指著其中關于漕運損耗的分析圖。
“你看這里,他用的這種……叫‘圖表’的東西,還有這種計算方法,我聞所未聞!但他算出來的結果,卻與我們內部掌握的數據,相差無幾!”
一股寒意從嚴嵩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這個人,不是在空談!他是在拿刀子!他要把我們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給一刀刀地割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那怎么辦?”嚴世蕃也慌了,“要不,兒子派人去,做了他?”
“蠢貨!”嚴嵩罵道,“他是皇上點名要‘磨礪’的人,你現在動他,是想讓皇上以為我們心虛嗎?”
“那……那就任由他這么搞下去?”
“當然不。”嚴嵩臉上浮現一絲獰笑,“他不是要結社嗎?不是要聚攏人心嗎?我就讓他聚!”
“他聚的人越多,寫的文章越多,罪證就越多!”
“等到時機成熟,我再去皇上面前,跟皇上好好聊聊,什么叫‘朋黨禍國’!”
……
西苑,萬壽宮。
陸炳將一份厚厚的密報,呈到了嘉靖皇帝的面前。
上面記錄的,全是“經世致用學社”最近的活動,以及顧遠的每一句言論。
嘉靖看得津津有味,臉上甚至帶著笑意。
“民生為本?治大國若烹小鮮?這個顧遠,還真是有趣。”
“皇上,”陸炳低聲道,“此人聚攏黨羽,非議朝政,其心可誅。是否需要臣……”
“不急。”
嘉靖放下密報,拿起那份《萬壽寶宮圖》,眼神玩味。
他敲了敲圖紙上那座美輪美奐的仙宮。
“宮殿要蓋,錢,也要有。”
他看向陸炳,慢悠悠地說道。
“傳旨下去。”
“朕心憂國庫,特命新科舉人顧遠,暫攝戶部主事之職,入駐戶部,專司清查京畿隱田一事!”
陸炳心頭一震,這道旨意,等于把顧遠直接扔進了京城官場這個血肉磨盤的中心!
嘉靖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絲冰冷的興奮。
“再給他一道空白圣旨。”
“告訴他,京城之內,但凡阻撓者……”
嘉靖的眼中,殺機畢露。
“可先斬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