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一直到大年初七前夕,商鋪大都不營業(yè),街道上連行人都很少。
這就讓饑餓的寄生種打上了一直獨行上下班的夏漾漾的主意。
夏漾漾腳步停頓在熟悉的巷口,兩手插兜,掃向里面守株待兔的藍色寄生種。
夏漾漾:[不是,這個地兒是不是風(fēng)水不好?]
怎么老招這些寄生種。
系統(tǒng):[居民區(qū)與商業(yè)區(qū)之間的必經(jīng)之路,陰暗潮濕又沒有監(jiān)控。]
夏漾漾話里有話:[唉,真的很難搞啊,你說問我們怎么辦呢?]
系統(tǒng):[繞道?]
夏漾漾狀作苦思:[要不咱們跟政府把這塊地買下來算了,改成公共廁所什么的。]
系統(tǒng):[……你錢多燒的?]
夏漾漾驚訝捂嘴:[哎呀!你怎么知道我那“打擊危害社會重大恐怖分子”的獎金下來了?]
系統(tǒng):[……]
夏漾漾:[你還知道發(fā)了一百五十萬?]
系統(tǒng):[我不知道。]
夏漾漾雙手交疊枕在腦后:[對呀哈哈哈,還了所有債款還剩一百萬,實在沒處花。]
系統(tǒng):[……]
對面寄生種被晾在冷風(fēng)中。
看著眼前弱小的人類一會樂呵呵地笑,一會自言自語,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它后槽牙磨得咯吱作響,背后遒勁觸手擰起。
突然暴起,巨石一樣砸下來。
“可惡啊,愚蠢的人類,老子要用一根手指彈飛你!!”
夏漾漾紅彤彤的臉頰托在圍巾里,仰頭看向它,站在原地。
她閉上眼睛。
攻擊帶起的風(fēng),吹拂她散在顴骨的碎發(fā)。
冰涼的觸手蒙住她的眼睛,風(fēng)聲戛然,像重物砸進果凍的“咕嚕咕嚕”悶響。
耳邊只有軟體活動聲音。
夏漾漾嘴角勾起,往前邁出一只腳,踩住地上軟爛的黑泥。
“抓住你了。”
觸感有點惡心。
她本想抱住它的,有點兒下不去手。
也不知道它一直躲在哪兒,渾身散發(fā)一股下水道的臭味,還有垃圾桶的刺鼻氣味。
被踩住的黑泥慌張地想跑,可又怕自己抽離會讓她摔倒。
干脆自己斷開被她踩住的細胞。
夏漾漾察覺它又要跑,奮力扒眼上的觸手,循聲追了兩步。
“不許走!”
“你把我的臉弄臟了,你還要走?”
寄生種先生扭過頭,看到她白凈的臉上掛了臟黑,想給她擦,又意識到自己本就那么臟,越擦只會把她弄得越臟。
系統(tǒng):[哎呦別嚇唬它!溫柔一點,溫柔!你不是說了要跟它好好談,想想你的任務(wù)!]
夏漾漾:[嚇唬……嗎,我哪里嚇唬它了?]
她不過語氣著急了一點。
她聽到面前傳來一聲嘶啞的、漏風(fēng)的“對……不起”。
濕漉漉的活物爬行聲遠去。
夏漾漾沒有去追。
她低下頭,貝齒咬住嫣紅的唇,像極力克制卻克制不住流下淚來。
皎潔的月光灑四周的積雪上,這個夜晚格外明亮。
“你不喜歡我了對嗎,寄生種先生。”
“……”
“你是為了傷我的心,才一遍遍地出現(xiàn)在我身邊又消失的嗎?”
寄生種先生全身疼痛。
它感到自己的神經(jīng)母細胞也在悲痛滿懷的跳動。
是自己傷害了戀人。
它不能走,哪怕被她看到現(xiàn)在這個丑陋的樣子也不能走,她看上去比它更痛苦。
“我,我……”
寄生種先生又爬回來。
他花了兩年時間,模仿把自己的身體捏成一個人類。
它會回來的,只是想以她喜歡的方式。
到時候她會跟它相愛,當(dāng)成人類那樣相愛。
她不會再記得曾經(jīng)有個多么可惡的寄生種傷害了她。
它也不會讓她知道自己就是它。
那是它最向往的結(jié)局。
“……”
“我喜歡……漾漾。”
“……”
“比,任何生命,都,喜歡……漾漾。”
它一坨龐大的肉質(zhì)身體立在她的眼前,能把她整個人都包進去。
眼前的戀人微微笑了,晶瑩的淚水,從那蒙著的觸手流淌到下頜。
“真的嗎?你把觸手拿掉,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她那溫柔的笑臉,讓寄生種先生止不住要聽從。
它還是止住了。
“再,等等,我……漾漾,再兩年,我就可以……回來。”
夏漾漾不知道它到底讓她等什么?
它轉(zhuǎn)身又要走。
“可我等不了你了,我要走了。”
她呢喃出聲。
這一句話,寄生種先生離開的身軀滯住。
它又爬回來:“去,去哪兒?”
“澳大利亞,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一個分開了就再也見不到你的地方。”
夏漾漾四十五度仰角憂郁,開始胡編亂造。
“什么時候,回來。”
“我們一家人都要搬去那兒,不回來了。”
“那里……也有同類,危險。”
“不會危險的,我會在那兒定居,然后遇到一個勇敢有責(zé)任心的男人,他會保護我,我們會墜入愛河,之后組建家庭,撫養(yǎng)后代,再之后忘了你。”
“忘了……我?”
寄生種先生喉嚨里咀嚼著這三個字,兩人忽然間都不說話了。
寄生種先生呆呆的、靜靜的一坨立著,木訥又迷茫。
它想讓她忘了它。
可是,為什么全身都在痛。
夏漾漾感受到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開始上硬菜。
“因為我是人類,人類經(jīng)受不住漫長的等待,人類腦容量有限,新鮮的事物擠進來,舊的事物自然就要退場。”
“……”
可是寄生種先生不會,它有非常多的神經(jīng)細胞。
每一個都能記住她。
寄生種先生有些想哭,就對著這澄澈的夜空。
夏漾漾伸出手往前,摸到一片冰涼滑膩,它往后縮了一下,片刻,又任由她把手放上來。
那是很光潔的曲面,觸感軟彈。
“我已經(jīng)兩年沒見過你的樣子了,其實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快要忘記你了。”
“兩年后……走,一起走。”
它語氣里帶著乞求。
夏漾漾殘忍搖頭:“不是兩年后,是馬上就要走。”
“不要。”它真的要哭出來了。
“……”
“帶我,一起。”
它的觸手從短靴開始往上纏繞,裹著她,從袖口里鉆進去,貼著她的肌膚。
恨不得從毛孔,擠進她身體里。
夏漾漾凍得打了個哆嗦,臭味兒熏得她頸子后傾。
一會兒必須帶它去洗澡。
她自己也得洗,這身羽絨服也不能穿了,得買件新的。
寄生種先生受情緒驅(qū)使,變得有些瘋狂,它把她整個人都卷進自己身體里。
身軀,四肢、頭發(fā)、耳朵,她身體的每一處。
只留下臉頰還露在空氣中。
可它仍然聽到她說:“我沒有辦法既不看到你,又帶你一起。”
“我……我,我……”
它還在想其他的理由和借口。
但夏漾漾根本不給它開口的機會:“所以,對不起,雖然我也很喜歡你,但如果你堅持讓我等你的話,那還是不要再跟著我了,沒有結(jié)果的。”
她說完這話。
感覺包裹全身的肉泥都沁出了一層水。
那些水越聚越多,很快蔓延成小河。
它的肉身也在一抖一抖地顫動,像極了人類抽噎的頻率。
眼上的擠壓感滑落。
迎著月色,夏漾漾看見了它本體的樣子。
比起兩年前最后一次見它,它又大了一圈,像一團卷起的黑色海浪。
它仍然抽噎著,水嘩啦嘩啦從細胞里滲出來:
“對不起,漾漾,我,我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