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侯語堂看著走到魏王面前的高通,只感覺眼前兩眼一抹黑。
他怎么也沒想明白,平日里對自己低眉順眼,言聽計從的。
竟然會在這么關鍵的時候,背叛自己?
站出來幫蘇墨說話?
這蘇墨不就是一個窮秀才嗎?
聽著高通倒豆子一般的指控,侯語堂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指著高通,手指顫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響聲,仿佛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而一旁挨了巴掌半天沒緩過來的公孫天縱也傻眼了。
他沒想到侯語堂手下的官員,竟然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反水,站出來替蘇墨說話。
不光是侯語堂和公孫天縱,在場的李青山等人也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是最氣憤的,還是在場圍觀的百姓們。
“狗官,侯語堂是狗官。”
“定南府餓死不下于七八萬人,你還在這里為了一己之私,要拿今榜解元,不得好死。”
“請王爺嚴懲貪官,還我定南府公道。”
“蘇解元蘇青天為我等請命,誰要拿蘇解元,就先拿了我。”
“把侯語堂的頭剁了!”
如今這大災之年,圍觀的百姓們早已積怨已久。
平日里,誰都心照不宣,大災之年定南府衙門賑災不濟,肯定是被人貪墨了。
無數人指著侯語堂等人,怒罵聲、哭喊聲、懇求聲匯成一片,聲浪震天。
甚至有人直接跪了下來,朝著魏王和蘇墨的方向磕頭。
民心所向,眾怒難犯。
侯語堂看著這如同洪水猛獸般的民怨,最后一絲僥幸心理也徹底破滅。
魏王曹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了方才被侯語堂拉來準備作證的考生。
魏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喧鬧:
“你們幾個方才信誓旦旦,指證蘇墨科舉舞弊。”
“現在,本王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想清楚,回答本王,你們方才的證詞,是否屬實?”
“若有一字虛言,待本王查清侯語堂貪墨一案,爾等作偽證,便是這侯語堂的從犯,到時候,你們幾人與他連坐便是。”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可要想清楚了。”
魏王這番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幾個考生本就脆弱的防線。
其中一人當即就跪了下來,哭喊道:
“王爺饒命啊!是侯知府,是他逼我這么說的,還許諾給我們銀子。”
“蘇解元根本沒有舞弊,小的……小的更沒看見他有什么小抄……”
一時間,其他幾個考生也紛紛磕頭如搗蒜,爭先恐后地招認,口徑一致,都是受侯語堂威逼利誘,才出來作偽證誣陷蘇墨。
此刻,侯語堂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魏王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
他直接拔出腰間佩劍,持劍指向以侯語堂為首的那一群面無人色的官員:
“侯語堂!你這般貪贓枉法,還敢誣陷本朝及誒元,如今罪證確鑿,天理難容。”
“本王奉旨欽差,持節行事,有權處置一切緊急事務,現在,本王給你們最后一個機會。”
魏王掃過侯語堂身后一眾瑟瑟發抖的官員:
“所有參與貪墨賑災錢糧、構陷蘇墨之人,現在自己站出來,坦白罪行,交出贓款贓物,本王都可以酌情寬大處理。”
“若有心存僥幸死不承認著……”
魏王手腕一抖,劍鋒發出輕鳴:
“那就休怪本王手中這柄劍,不講情面。”
然而,就在這大局似乎已定的時刻,公孫天縱再次站了出來。
“王爺!”
“我以為,王爺此舉,恐有不妥!”
他伸手指向地上的侯語堂,又環視一周:
“侯知府,乃是朝廷正四品命官,即便真如蘇墨所言,有貪墨嫌疑,那也應當由督察院風聞奏事,由刑部、大理寺依律審理定罪。”
“此乃國朝法度!”
“王爺您雖是親王之尊,位高權重,但并無直接處置四品地方大員之權。”
“您如今持劍威逼,這豈不是置朝廷法度于不顧?”
“我公孫天縱敬您是王爺,方才一直以禮相待。可王爺若執意要越權行事,罔顧朝廷體制,我公孫家世代忠良,深受皇恩,絕不能坐視不管。”
蘇墨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這公孫天縱大概以為,抬出家族背景,就能讓魏王投鼠忌器。
畢竟,公孫家不僅有個禮部尚書公孫冶在朝,更重要的是,他們幾乎把持了大虞朝近半的財政和商貿命脈,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能量確實不容小覷。
而當今陛下據說常年深居簡出,多年不臨朝,朝廷大事多由內閣和幾位重臣協理,魏王雖是皇叔,但在朝中的實權恐怕也有限。
魏王曹燁聽著公孫天縱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本王給你臉,是看在你公孫家祖上曾為朝廷立過功的份上。”
“你真以為,抬出你公孫家的名頭,就能壓得住本王?就能讓本王對這滔天罪惡視而不見?”
話音未落,魏王猛地抬手。
啪!
又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公孫天縱的臉上。
魏王收回手,看都沒看地上懵掉的公孫天縱。
猛地一揮手臂,對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王府親兵下令:
“眾將士聽令!”
“即刻將貪官侯語堂,及其同黨等一干人犯,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得令!”
如狼似虎的王府親兵立刻行動,兩人一組,迅速上前,將面如死灰、毫無反抗之力的侯語堂,以及名單上被點名的七八名官員,粗暴地反剪雙手。
公孫天縱一時間急了。
“王爺,你打我,回京之后,我公孫家絕對要討要一個公道!”
“你擅自處置四品官員,我會讓給我爹好好參你一本。”
魏王冷哼一聲,轉過身,看向在場的百姓:
“本王此番奉陛下之命,前來定南府主考秋闈,另有陛下旨意帶到。”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又是一番震驚。
特別是公孫天縱!
隨著魏王拿出圣旨。
在場無論是官員、學子還是百姓,全都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國家取士,務求得人。文章華國,詩禮傳家。茲有定南士子蘇墨,性資敏慧,學識宏通。前以白衣之身,獻六國之論,朕心嘉悅,特賜白衣博士。”
“后于定南文會,連作絕篇,力壓群倫,堪為士林表率,晉為大虞詩魁。”
“今蘇墨于定南秋闈,中為舉人,朕心甚慰,蘇墨既登舉人之列,加之詩魁之名。”
“特擢升蘇墨為翰林院侍讀學士,賜從四品冠帶,賞銀百兩,望其篤志學問,再為朝廷效力。”
“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整個放榜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跪在地上的蘇墨自己。
這……這圣旨的內容,實在是太過于驚世駭俗。
榜是前腳放的,后腳魏王就帶來了圣旨。
很明顯,這圣旨是提前擬好的。
而且自古鐵律,非進士不入翰林。
蘇墨這才剛中舉人,連進士都還不是,皇帝竟然直接將他擢升為翰林院侍讀學士。
雖然這更多是個榮譽性的清貴官職,但品級實打實是從四品啊。
多少官員奮斗一輩子都未必能摸到從四品的門檻。
蘇墨這才剛放榜,官身就到手了?
蘇墨跪在地上,不禁開始思索。
這翰林學士,最低的門檻都是進士,而現在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舉人,就被選入翰林,由此可見這封圣旨非同尋常。
而且蘇墨推測,這圣旨只怕是有兩份。
自己如今中舉了,便是如今看到的這一份。
倘若自己沒中,那這魏王拿出來的,或許就是另一份圣旨。
一時間,蘇墨不禁開始對當今這個大虞皇帝開始好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