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言書的內(nèi)容洋洋灑灑，引經(jīng)據(jù)典。
將朱柏批駁得一無是處。
說他：不敬師長，藐視圣賢，是為不孝。
說他：重武輕文，倒行逆施，是為不仁。
說他：私自募兵，收編反賊，是為不忠。
總之，就是把他塑造成了一個即將動搖國本的亂臣賊子。
解縉拿著這份凝聚了自己全部心血的萬言書，心中得意到了極點(diǎn)。
他覺得這是自己射向朱柏的，最致命的一支利箭！
他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等朱柏看到這份萬言書后，會是何等的驚慌失措，何等的暴跳如雷。
然后，自己再以紀(jì)善的身份，居高臨下地對他進(jìn)行規(guī)勸。
逼著他裁撤神機(jī)營，遣散那些武夫，向全天下的讀書人低頭認(rèn)錯。
然而，就在他準(zhǔn)備將這份萬言書，正式呈遞給朱柏的時(shí)候。
湘王府，卻先一步送來了一份請柬。
湘王朱柏要在王府大宴賓客，邀請長沙府所有有頭有臉的官員、士紳、名儒，前來赴宴。
請柬上，指名道姓邀請解縉和李貫作為貴賓上座。
鴻門宴！
解縉看到請柬，腦子里立刻就冒出了這三個字。
他敢肯定，朱柏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小動作，這是要擺下宴席，當(dāng)眾向他發(fā)難了！
“好！來得好！”
解縉冷笑一聲，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有些興奮，
“我正愁沒有機(jī)會，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將這份萬天書公之于眾！他既然自己搭好了臺子，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就在今晚的宴會上，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宣讀這份萬言書，將朱柏的罪行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湘王府。
燈火通明，賓客云集。
大殿之內(nèi)，擺滿了筵席。
長沙府的官員們，以代理知府李茂為首，一個個正襟危坐表情嚴(yán)肅。
另一邊，則是以張德茂為首的地方士紳豪強(qiáng)，他們雖然也來了。
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解縉帶來的那幾十個所謂的名儒。
他們一個個昂首挺胸，眼神中充滿了即將為民請命，為道除賊的神圣感和使命感。
朱柏高坐主位。
他的左手邊，是面無表情的李貫。
右手邊，則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解縉。
“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沒有別的事情。”
朱柏端起酒杯，笑著說道，
“就是本王初到長沙，一直忙于軍務(wù)，沒來得及和各位父老鄉(xiāng)親，好好地親近親近。今天，大家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他表現(xiàn)得，就像一個熱情好客的主人，對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似乎一無所知。
酒過三巡。
解縉覺得，時(shí)機(jī)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湘王殿下！”
解縉從懷里，掏出那份厚厚的萬言書，高高舉起，聲色俱厲地喝道，
“你可知罪？！”
來了！
朱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解紀(jì)善，你這是何意？”
他故作驚訝地問道。
“何意？”
解縉冷笑一聲，
“殿下自己做了什么，難道心里不清楚嗎？這里，是長沙府上百名儒生士子，聯(lián)名寫下的萬言書！
上面，字字句句，都記錄了殿下您就藩以來，種種倒行逆施的罪狀！”
“今日，我解縉，就要當(dāng)著長沙府所有官員鄉(xiāng)賢的面，將您的罪行，公之于眾！讓天下人看看，您這位湘王殿下，是何等的‘圣明’！”
說著，他就要展開萬言書，當(dāng)眾宣讀。
大殿里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diǎn)。
那些跟著解縉來的儒生，一個個都露出了激動的神情。
而李茂、張德茂等人，則是嚇得臉都白了，他們知道今晚要出大事了！
然而，就在解縉即將開口的瞬間。
朱柏卻突然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鼓掌：
“好！說得好！寫得好！”
他站起身，對著解縉撫掌贊嘆。
“解紀(jì)善，真不愧是當(dāng)世大才子！這文章，寫得是文采飛揚(yáng)，字字珠璣啊！”
解縉懵了。
所有人都懵了。
這是什么情況？
被人指著鼻子罵，還夸對方罵得好？
這位王爺，是腦子壞掉了嗎？
“殿下，您……您這是什么意思？”
解縉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沒什么意思。”
朱柏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如同刀鋒一般銳利。
“本王只是覺得，光有你這份萬言書還不夠熱鬧。”
他轉(zhuǎn)過頭，對著身后的沈煉，淡淡地說道：
“沈煉，把本王為各位鄉(xiāng)賢名儒準(zhǔn)備的禮物，也拿出來，讓大家一起品鑒品鑒。”
沈煉一言不發(fā)，從懷里掏出了一本黑色的冊子。
正是王承的那本密賬！
他走到大殿中央，將密賬啪的一聲打開。
“這是什么？”
解縉皺眉問道。
“解紀(jì)善，你不是喜歡讀文章嗎？”
朱柏笑呵呵地說道，
“這本，可比你的萬言書，要精彩多了。”
“來，本王給你念念。”
朱柏拿起密賬，翻開了第一頁。
他的目光，掃過大殿里那些所謂的名儒，然后緩緩開口。
“洪武二十年，春。長沙大儒，宋濂溪之后，宋明理。為求其子入學(xué)府名額，向時(shí)任知府王承，行賄白銀三百兩，古硯一方……”
被點(diǎn)到名字的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生，宋明理，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褪得干干凈凈！
他像見了鬼一樣，指著朱柏，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柏沒有理他，繼續(xù)念了下去。
“洪武二十一年，夏。岳麓書院山長，趙正明。為侵占書院公田三十畝，與王承勾結(jié)，偽造地契，事成之后，分予王承白銀一千兩……”
那個須發(fā)皆白，一臉道貌岸然的老山長，身體一晃，直接從座位上，癱倒在了地上。
“洪武二十二年，秋……”
朱柏的聲音，如同地獄的催命符，在大殿里，一聲聲地響起。
他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所謂的名儒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而朱柏所念到的人名，全都是今天跟著解縉，一起來向他發(fā)難的那些人。
宴會廳里的氣氛，一時(shí)間有些詭異。
朱柏的聲音不急不緩，平靜的猶如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被念到名字的所謂大儒，此時(shí)此刻呆若木雞，完全沒想到，朱柏手里的冊子，竟然是催命的判官書。
直到朱柏停下了聲音，他環(huán)視一周，嘴里發(fā)出一聲冷哼：
“什么狗屁大儒，不過是一群蠅營狗茍之輩。”
他的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直接將眾人劈了一個清醒。
“湘王殿下饒命啊！”
“求求您，繞我一命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歲孩兒。”
“湘王殿下饒命啊！湘王殿下饒命啊！”
“冤枉啊，大人！”
“......”
一時(shí)間，大殿里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了一片，頗有些熱鬧的感覺。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要為民請命的儒生們，此刻全都變成了搖尾乞憐的狗！
他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的那些腌臜事，怎么會被這位王爺，知道得一清二楚！
解縉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真實(shí)的一幕，只感覺手腳冰涼。
他手中的那份萬言書，此刻顯得是那么的諷刺，那么的可笑。
他所謂的盟友，他引以為傲的士林清流，竟然是一群道貌岸然，男盜女娼的偽君子！
他感覺自己的臉，被人狠狠地，來回抽了無數(shù)個耳光，那叫一個火辣辣的疼。
“怎么樣？解紀(jì)善？”
朱柏合上密賬，走到他的面前，將那本黑色的冊子，拍了拍他的臉。
“本王這份文章比起你的萬言書，如何？”
“你……”
解縉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朱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朱柏不理會他滿臉的錯愕和震驚，而是笑盈盈的問道：
“你現(xiàn)在，還想讓本王知罪嗎？”
“噗——”
解縉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他兩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