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朱元璋的旨意一下,這之后,李魁把張銘呼喚到身前,簡短的交代了幾句,張銘似乎聞言有些詫異,甚至也是半天不會說話了。
宋訥那邊好不容易找出個人,是從其門生中勉強推舉出的一位同樣出身官宦之家,素以“謹守禮法、精熟律例”著稱的監生,名為趙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兩個被推至風口浪尖的年輕人身上。
半天后,毛驤的動作極快,馬蹄聲碎,很快便帶著幾名侍衛,押著幾名神色惶恐的男女,并捧著幾卷厚厚的卷宗疾馳而回。
這帶回的案件并不復雜,卻極為典型——
城南小販王五,狀告鄉紳李家仆役強占其祖傳的一小塊臨街地皮,用以擴建李家貨棧。
王五屢次告狀,皆因李家勢大,且其地契在元末戰亂中遺失,僅有鄰里老人口頭證明。
而李家則拿出了合法購地的文書,嗯,疑似后補偽造……縣衙屢次以“證據不足”駁回。
王五妻子因悲憤交加,一病不起,家計艱難。
案卷、人證,王五、李家管家、幾位鄰居老人俱在。
朱元璋粗略翻閱后,冷哼一聲,將卷宗副本分賜張銘、趙豫二人,沉聲道:“開始吧!朕與百官、萬民,皆在此看著!爾等就依各自所學,審個明白!”
嚯,那一刻,兩個年輕人腿都在顫抖。
好家伙,官沒當上,一上來頂著皇帝和數萬百姓的目光,這壓力一般人都得倒哪。
趙豫畢竟是宋訥的門生,他深吸一口氣,率先行動。
他努力維持著士子的風度,走到場中臨時擺放的案幾后坐下,驚堂木一拍,力圖模仿縣太爺升堂的威儀。
“王五!”趙豫聲音刻意拔高,帶著訓斥的口吻,“你狀告李家,空口無憑,地契何在?若無地契,便是誣告!按律當反坐,你可知罪!”
王五本就惶恐,被這官威一嚇,更是語無倫次:“青天老爺……小、小人的地契早沒了……可那地真是祖傳的,街坊們都可作證……”
“鄰里口說,豈能作憑?”趙豫打斷他,目光掃向那份李家出具的購地文書,“李家白紙黑字,手續俱全!你分明是刁民訛詐!來人……”
他下意識地想喊衙役,卻發現身邊只有皇帝的侍衛,頓時語塞,氣勢一滯。
他轉向那幾位鄰居老人,語氣不耐:“爾等所言,可能畫押擔保?若有不實,便是偽證,同罪!”
老人們嚇得瑟瑟發抖,紛紛低頭,根本不敢再多言。
趙豫自覺占據了法理上風,轉向朱元璋拱手:“陛下,證據確鑿,王五誣告,李家文書清晰,此案可斷矣!”
“……”朱元璋當時看傻了,甚至罕見的張大嘴巴,沉默應當。
這宋訥的門生在斷案是吧?
他遵循的是文書至上、律條為準的傳統流程,也沒錯吧?
他在力求快速結案,維護法度的威嚴。
這更沒錯吧?
可是……
朱標今日正午替朱元璋忙活奏折,此刻姍姍來遲,他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而且先不說他的反應,百姓的反應反而最真實——
“這……這就完了?”
“啥也沒問清楚,就說是誣告?”
“李家勢大,有文書,窮人就活該被搶地?”
“那文書是真是假都不查嗎?”
“王五媳婦都氣病了啊!他家都快過不下去了!”
“這叫審案?這叫官官相護!”
“老天爺啊,還有沒有天理了!”
“這官老爺,和縣衙里那些……有啥區別?”
聲音起初雜亂而壓抑,還帶著恐懼,但匯聚在一起,就無比可怕了,甚至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個在場官員的臉上,尤其是趙豫和其師宋訥的臉上。
趙豫臉上的那點自得瞬間僵住,變得煞白。
他聽到了那些“官官相護”、“有啥區別”的議論,這比任何律條駁斥都更讓他心驚膽戰。
宋訥更是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他苦心教導的謹守禮法,在百姓眼中,竟成了這般不近人情、甚至是為虎作倀的代名詞?!
那一刻朱元璋猛地冷哼一聲,若不是在午門開這可笑的朝會,他在奉天殿內必然要這死人的命!
朱標在此刻匆匆趕到,他是正好目睹了趙豫結案和百姓怨聲四起的這一幕。
他現在身為太子,深知吏治之弊,也更清楚父皇今日此舉的深意——絕非是為了看一場按部就班的依法斷案表演!
這演的太好了,也太常規了!
他更看向冷眼旁觀此處的李魁,今日這事鬧大,這理念之爭……
他都不由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側,低聲道:“父皇,這趙豫……審得也太快了,更太……冷了。”
冷,或者說毫無人情味。
老朱當時都忍不住點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標兒,你也看出來了?依法?依的什么法?依的是誰的法?他眼里只有那一紙文書,何曾有過半分為民做主的心!這案子若真這么斷了,朕今日這午門朝會,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了!”
朱元璋說實話都嚇一跳,我知道你壓力大,我知道這事是李魁那廝狂徒引出的。
你想好好弄完,但你這狗屁不通!
尤其……
聽著百姓的議論,朱元璋的老臉都掛不住。
他朱元璋,提著腦袋造反,殺盡貪官污吏,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打破這該死的千百年來官官相護、欺壓百姓的死局嗎?
他嚴刑峻法,甚至不惜背上暴君之名,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讓這些蠹蟲知道,這天下是他老朱家的天下,更是他朱元璋要庇護的百姓的天下,容不得他們如此糟蹋!
可現在!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寄予厚望的國子監監生,他未來官僚體系的儲備人才,竟然用他最痛恨的方式,上演了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如此……讓他都感到無比熟悉和厭惡的一幕!
這趙豫審的不是案,他是在用行動告訴天下人:陛下您殺的官還不夠多,您立的法還不夠嚴,您改變的……還遠遠不夠!我們士大夫階層辦事,就該是這個樣子!
“依法?依的什么法?依的是誰的法?”朱元璋對朱標低吼出的這句話,不僅僅是對趙豫的質問,更是對他自己內心深處某種無力感的咆哮!
他制定《大明律》,他嚴懲貪腐,他以為能用最嚴酷的律法捆住官僚的手腳。
可眼前這一幕血淋淋地告訴他,律法可以被歪曲,程序可以被利用!
只要官吏心是冷的,是向著豪門大戶的,再嚴的法,也能成為壓死窮苦百姓的最后一塊石頭!
趙豫沒錯?
不!他大錯特錯!
他錯的不是引用的律條,他錯的是那顆早已被牧民,思想僵化,完全失去了人性溫度的心!
他錯的更是,到被李魁逼到午門開朝會后,他都完全不懂他朱元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朱元璋猛地深吸一口氣,他緩緩轉過頭,不再看那個讓他極度失望的趙豫,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另一邊——
那個被李魁叫到身邊耳語了幾句后,就一直沉默著,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寒門子弟,張銘!
他看到張銘臉上最初的詫異和茫然,但很快,那眼神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年輕官員臉上見過,但類似于“豁出去了”的決絕光芒。
李魁到底跟他說了什么?
朱元璋無比好奇。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百姓的怨氣已經如同積壓的火山,再不疏導,今日這場他話趕話導致午門朝會,真就要成了動搖他統治根基的笑話和禍亂之源!
必須立刻扭轉!
必須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告訴天下人,他朱元璋要的官,絕不是趙豫這個樣子!
“呵……”朱元璋立刻發出一聲極輕,可卻讓周圍所有侍衛太監頭皮發麻的冷笑。
這聲冷笑,讓原本就面如死灰的宋訥直接閉上了眼睛,渾身癱軟,全靠身后門生勉強架住。
這聲冷笑,讓趙豫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這聲冷笑,也讓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龍椅上的帝王。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立刻斥責趙豫,而是目光如鷹隼隼般掃過全場百官,掃過那黑壓壓的百姓,最終,定格在張銘身上。
“趙豫……你審完了?”
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所有人。
“審得……好啊,真是好啊。”他語氣平淡,卻讓聽到的每一個人都脊背發涼,“按律條,文書俱全,似乎……是無可指摘?”
“可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百步外依舊群情激憤的百姓!
“朕的耳朵沒聾!朕的眼睛沒瞎!朕更聽得見他們的冤屈!看得見他們的憤怒!”
“朕今天坐在這里,不是來看你趙豫,或者你宋訥,給朕表演如何‘依法’把冤案辦成鐵案的!”
他的聲音如同炸雷般響徹午門!
“朕要看的,是誰能給朕,給這天下,審出個公道!審出個明白!審出個人心服口服!”
“趙豫,你做不到!”朱元璋的目光恨的不行,大手直接惡狠狠的指向趙豫的大臉,“你讓朕失望,你讓百姓寒心!你和你所依仗的那套東西,在朕看來,今日,一文不值!”
“現在!”朱元璋猛地一揮手,指向張銘,急切下就一句話:“張銘!該你了!”
“他李魁教了你什么,朕不管!你現在就給朕上去!用你的法子,審!”
“朕不要聽律條!朕要聽人話!要聽能說到百姓心里去的話!要審出這案子真正的曲直!”
“你若審不清,斷不明,朕連同你和李魁,一并治罪!”
“你若能審得百姓點頭,審得朕心服口服……朕今日,徹底就認你和李魁那套‘為民服務’的道理!”
壓力,瞬間全部壓在了張銘肩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年輕的寒門監生身上。
趙豫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百姓的怨氣如同實質,皇帝的怒火一觸即發……他該怎么辦?
張銘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狂跳的心臟。
他再次看向李魁,李魁依舊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似乎在說他囑咐的那句話——“忘掉官威,記住人倫,格物求實。”
現代的為官思想,最基本的正是這一點。
在現代人看來,程序的正確遠沒有深究細節重要……雖然最終也演變出了知心大姐姐級別代稱的畜生,不過時代在變化,再好的一點終究是會在時代的演變下出現問題。
但為百姓服務這一點的基本,就在于此話之上。
……
輪到這位監生上臺,他也是此刻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汗。
這李司業所致的結果,自己背負的恰恰就是此法的證明責任……
他想起李魁剛剛囑咐,更想起自己家鄉嚴諍,嚴大人的所作所為。
‘對啊!’
他眼睛忽然亮了,嚴大人在自己家中已經示范一次,他難道學還學不明白嗎?
由此,張銘猛地吸了一口氣,作為此次比拼的重要當事人,他深知自己肩上的義務和重大意義。
當下,他對朱元璋拱手,走上了臺子。
可這位沒有走向案幾,更沒有拍驚堂木,而是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徑直走到了跪在地上,面色慘白的百姓王五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全場嘩然的動作——他撩起袍角,竟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王五齊平。
“王五哥,”張銘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你別怕,慢慢說。你那塊地,原來是什么樣子?周圍都有些什么?你記得最早是什么時候就在那兒的?平日里做什么用呢?”
這……這是審案?
趙豫愣住了,宋訥皺緊了眉頭,百官面面相覷,連朱元璋都微微前傾了身體。
王五也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跟他說話的官老爺……眼前的年輕人眼神清澈,沒有一絲鄙夷和不耐,只有真誠的詢問。
“回……回老爺話,”王五的緊張稍稍緩解,結巴著回憶,“那地……不大,就在街角,原來有棵老槐樹,我爺爺那輩就在那兒擺攤賣炊餅……后來樹死了,但我家一直在那兒,街坊都認得……平時就支個棚子,賣些雜貨糊口……”
張銘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又轉向那幾位老人:“幾位老丈,王五說的,可是實情?你們可還記得那老槐樹?大約多粗?何時枯死的?”
老人們見這官如此和氣,還問得這般仔細,紛紛開口補充:
“是的是的,是有棵老槐樹,我小時候還爬過呢!”
“枯死快二十年了吧?那時候還沒鬧紅巾軍呢……”
“王五他爹就在那兒擺攤,我們都見過!”
張銘仔細聽著,讓人記錄下這些細節。
接著,他拿起李家那份購地文書,仔細查看。
他沒有立刻質疑其真偽,而是轉向李家的管家,問道:“這文書上說,你家是洪武二年購入此地。購入時,此地是何情形?可有那老槐樹的樹樁?原主是誰?作價幾何?中保何人?稅款憑證可在?”
管家被這一連串細致入微的問題問得猝不及防,額頭冒汗,眼神閃爍:“這……時日久了,記不清了……大概……大概已經平整了吧……原主……原主好像是姓……稅款……”
張銘并不逼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然后對朱元璋拱手道:“陛下,李家文書雖在,然細節模糊,多處存疑。而王五雖無地契,但其與多位鄰里所述之地貌、歷史沿革細節,相互印證,清晰具體,合乎情理與記憶常理。”
他再次看向王五,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王五哥,李家要占你地時,可曾提出過補償?或與你商議過?”
王五頓時激動起來,眼淚涌出:“沒有!老爺!從沒有啊!他們直接就來拆棚子,說我霸占地方!我要有一點辦法,怎會走到告狀這一步?我婆娘就是被他們氣病的啊!”
張銘點點頭,站起身,面向朱元璋和全場,聲音清朗卻有力:
“陛下,諸位大人,各位鄉親父老!”
“此案關鍵,并非僅在于一紙文書的真偽,更在于‘情理’二字!”
“王五家數代于此經營,鄰里共知,此乃其一。李家若真金白銀購地,必有中人、稅款等詳細痕跡,且購入后為何時隔兩年才突然擴建?此間邏輯,值得深究,此乃其二。最為關鍵者,李家若理直氣壯,何以對強占民產、逼人生計、氣人病倒之舉,毫無補償安撫之意?此非仁厚鄉紳所為,更不合常理,此乃其三!”
“據此,學生判斷:李家文書,疑點重重,極大可能為后補偽造,欺瞞官府。王五雖失地契,但其情可憫,其理可通!學生懇請陛下,恩準徹查李家文書來源、中保、稅款等細節,并責令李家即刻停止侵占,補償王五損失,為其妻延醫治病!”
張銘的陳述,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空談道德,全是基于事實細節的邏輯推理和人情常理的判斷!
他蹲下身詢問的姿態,溫和的語氣,對細節的窮追不舍,對弱者處境的體察……這一切,構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審案圖景!
這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牧民者在斷案,而像是一個真心想幫你解決問題的服務者在查案!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后,是百步外百姓人群中難以抑制的、如同潮水般涌來的嗡嗡聲!
“這……這官……不,這書生……他咋問得這么細?”
“他還蹲下去跟王五說話?!”
“他說的在理啊!李家要真買了地,能啥也說不清?”
“是啊,哪有這么欺負人的,把人往死里逼還不給個說法!”
“這審案……咋看著讓人鼻子發酸呢?”
王五早已淚流滿面,不住地磕頭:“青天!青天大老爺啊!小人說的句句是實啊!”
那幾位鄰居老人也激動地老淚縱橫,紛紛附和作證。
反觀趙豫,僵立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的審案,快速卻冰冷,只認文書。
張銘的審案,緩慢卻深入,直指人心。
高下立判!
宋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他推崇的那套牧民綱常、文書律法,在張銘這格物致知、為百姓服務的務實之法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不近人情!
更別提,此刻百姓的反應也最為有效果。
一個擠在前排的老漢,看著張銘,喃喃自語,道出了所有圍觀百姓的心聲:
“這……這哪是父母官審案啊……這分明是……是請來個厲害又心善的自家子侄,在幫自家人論理撐腰啊!”
“俺活了這么大歲數,頭一回覺得……這官,不是來管俺們、壓俺們的……他好像是……是來幫俺們的?”
“俺今天……好像不是草民了……”
這種身份的錯位感,這種前所未有的被尊重、被重視的感覺,帶給圍觀百姓心靈的沖擊和震撼,遠比案件本身的勝負,更加深遠,更加猛烈!
“青天!這才是青天大老爺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漢,激動得渾身顫抖,老淚縱橫,他推開攙扶他的人,朝著張銘的方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忍不住地磕頭,“他蹲下去問話啊!他拿俺們當人看啊!”
“他問得細!問得都是俺們心里的話!”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簌簌落下,“王五家的地,那老槐樹,俺小時候也見過!他咋就知道問這個?!他信俺們的話!”
“是啊!他不信那狗屁文書,他信咱老街坊!”另一個中年漢子揮舞著拳頭,激動得滿臉通紅,“李家那管家屁都放不出來!解氣!真解氣啊!”
“他……他還問李家給沒給補償……他惦記著王五媳婦的病啊!”一個老嫗用袖子抹著眼淚,哽咽著對身邊人說,“這官……這官心里裝著咱們的苦啊!”
百姓的議論聲、痛哭聲、叫好聲交織在一起,這多么容易滿足,甚至放到現代都很離譜……可在古代卻是最真實的反饋,也沖刷著每一個在場官員的心靈。
“這,這也行?”
別說普通官吏了,劉伯溫此刻摸著胡須的手都頓住了,只是死死盯著四周百姓的樣子,看著張銘安撫百姓的背影,以及其實不再被葉言控制,只是微微點頭的李魁側臉。
這行嗎?
這恰恰行!
‘為官,要把自己當成百姓的自己人嗎?’
對的!
不止是他,哪怕追求權力的胡惟庸,老胡此時也頗為心有觸動。
他倒不是感動,僅僅是察覺……收買人心,居然這么簡單嗎?
其實說到底,張銘,或者說葉言與其分身引導的這個理念與正常古代官老爺,最大的差別就是忘記身份差距,忘掉哪優越的官威。
你拿百姓當人,你蹲下身子,目光平和、耐心傾聽,當他們據理力爭的自己人!
百姓自然就有所觸動。
畢竟,古代普通人,其實對于千百年來,那都習慣了跪著接受命運,習慣了官老爺驚堂木和呵斥……
老朱端坐在龍椅上,他清晰地看到了百姓眼中那狂涌而出的淚水,聽到了那發自肺腑的、感慨。
他那張一向冷硬的面孔,此刻也微微動容。
他看到了,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這就是能真正收攏民心、穩固江山的力量!
這不是單純依靠冰冷的律條,威嚴的儀仗,就能做到的!
朱標站在一旁,更是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
他看向張銘,看向遠處神色平靜的李魁,眼中充滿了激賞和一種豁然開朗的光芒。
他終于明白了,李魁和父皇所追求的變法,其核心不在律令條文的具體修改,而在于這為官者‘心’的改變!
反觀宋訥,面如金紙,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個字。
趙豫也早已癱軟在地,在那山呼海嘯般的青天聲中,瑟瑟發抖,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而張銘,站在歡呼的海洋中心,聽著那一聲聲青天,看著王五和鄰居老人們感激涕零的臉龐,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他是青天嗎?
他不過是普通人,他只是徹徹底底明白了李魁那幾句簡短交代的意義——
“你啊!別怕,你就忘掉官威,記住人倫。這案子是人的事,就得用人的法子去辦。你的每一個問題,都要問到百姓的心坎里,他們的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
這不是什么復雜的權術,這就是最樸素的道理——為百姓服務,就是把百姓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辦!
他剛才所做的一切,詢問地貌細節、追問購地流程、關心受害者境遇……這一切在現代社會看來或許是公職人員應有的基本素養,但在此刻的大明午門外,卻是石破天驚的為百姓服務理念最生動的實踐!
它服務的不僅僅是王五一家,它更是在服務這天下所有渴望公道、渴望被尊重的民心!
這也就導致了最后的結果變味了。
朱元璋看到了這番作為,百姓最真實的反應,這才是鞏固他統治的根本。
“好!說得好!審得更好!”
“張銘!朕今日看到了!李魁!朕也看到了你的理念意義!”
“你們說的‘為百姓服務’,根本不是空話!是能審明白案子、能說通情理、能溫暖人心的實在道理!”
“這,才是朕想要的官!這才是我大明需要的為官之本!”
“此案,依張銘所斷,嚴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誰在欺朕!欺民!”
朱元璋聲若洪鐘,滿腔激賞之情溢于言表,他大手一揮,便要下達那足以改變張銘乃至其背后理念命運的旨意:
“張銘!你今日所為,深得朕心!這才是朕要的官!這才是大明棟梁之才!朕現在就……”
“陛下!不可!”
一聲清朗卻堅定的打斷,驟然響起,竟是來自剛剛被萬眾歡呼為青天的張銘!
與此同時,另一個沉穩的聲音幾乎同步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勸阻之意:
“陛下,且慢!”
正是李魁!
剎那間,全場皆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朱元璋本人!
百官目瞪口呆,百姓面面相覷,就連癱軟的趙豫和絕望的宋訥都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
這……這是什么情況?
皇帝龍顏大悅,要當場封官,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天大恩寵!是天大的好事啊!
這張銘和李魁,是瘋了不成?竟然敢打斷圣言,還敢說“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