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
沈元從一間低矮的茅草房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走在大街上毫不起眼。
他準(zhǔn)備再去碼頭一次,哪怕探聽出一點消息來呢,也算一點安慰。
那天他并沒有在同??蜅?,恰好外出了,所以沒有被抓起來。
等回去后,才得知裴瑛等人都被趙成英抓走了。
這件事對他的刺激很深,并讓他陷入了很深的自責(zé)之中。
在他看來,自己身為沈毅的哥哥,卻沒能保護好他的人,這簡直就是無能的表現(xiàn)。
為了贖罪,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在暗中探查,試圖找機會將裴瑛等人救出來。
可現(xiàn)如今的揚州城,儼然已經(jīng)成為了地獄。
雖然洪水已經(jīng)褪去了些,可太陽一直沒有露面,連日來還是陰雨不斷。
因此揚州城內(nèi)的很多低洼地段已經(jīng)全被水浸泡了。
這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糧食短缺。
本來揚州就很依賴漕運,現(xiàn)在水路阻斷,稻米都運不進來,本地的良田又都已經(jīng)遭了災(zāi)。
所以很快,就出現(xiàn)了挨餓的狀況。
而在這時候,那些大糧商米行都趁機哄抬米價,完全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沈元已經(jīng)不止一次見到倒斃在路旁的尸體了。
開始的時候,他也會恐懼,可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到現(xiàn)在,死人已經(jīng)絲毫不能引起周圍人的驚慌了,甚至跟死了只雞鴨沒甚區(qū)別。
整個揚州城都被淡淡的尸臭所籠罩。
這等景象,讓沈元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地獄。
相比之下,趙成英的手下,日子則好過的多,雖然還算有紀(jì)律,沒發(fā)生太過分的奸淫擄掠之事,可面對著這樣富庶的一座城池,沒幾個人能把持的住。
比如剛剛,沈元就親眼看到,幾個模樣周正,氣質(zhì)也很高雅的女子,因為遭了災(zāi),為了吃飽活命,甘愿跟著幾個粗鄙的漢子走了的事。
在這等大災(zāi)面前,沈元才明白,所謂的書生意氣,完全就是狗屁,人在餓急了的時候,什么都做的出來。
他心里默默嘆息著,偷偷來到了碼頭。
老遠就能看到太白樓了。
可他也無法接近了。
這周圍都已經(jīng)被徹底戒嚴(yán)。
沈元無奈,只好在外圍游走,同時還不敢表現(xiàn)的太過明顯。
因為他知道,若是被這些人知道自己是沈毅的哥哥,估計他們會很樂意將自己抓起來。
就在這時候,他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
“呦,這不是王大兄弟嗎?你怎么在這呢?”
沈元渾身一僵,認為自己暴露了,可等回首一看,就看到一名少年正擠眉弄眼的看著他笑。
沈元反應(yīng)極快,馬上也笑道:“原來是宋小兄弟,多日不見,可還安好?”
“哈哈哈,雖然遭了災(zāi),可也不錯,走咱們找地方坐坐。”
說著這少年便拽著沈元到了無人的地方。
“你怎么在這?”兩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然后沈元先嘆了口氣,“甄午,我還以為你也被抓起來了呢?!?/p>
沒錯,這個少年就是甄午。
甄午苦笑一下,“那天我聽到風(fēng)聲不對,就先藏進了水缸中,這些人也沒仔細查,我便僥幸逃脫了?!?/p>
“這些日子你去哪了?”
“我就在這碼頭上廝混,盡其所能的救一些傷員,然后也想找機會救裴瑛他們?!闭缥绲恼f道。
沈元嘆了口氣,“我也是這么想的,可這太白樓現(xiàn)在被嚴(yán)密封鎖,咱們根本就接近不了啊?!?/p>
“我相信總有辦法的,前兩天我救了一個傷員,他說他認識這看守太白樓的人,可以想辦法混進去?!闭缥缯f道。
“哦?”沈元眼前一亮。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久違的馬蹄聲。
因為大街上都是洪水退去后的淤泥,所以這馬蹄聲顯得很沉悶。
沈元兩人齊齊看去,就見一輛外表莊重大氣的馬車緩緩駛來。
不只是他們,幾乎碼頭上所有的流民都靜靜的看著這輛馬車。
因為它和周圍的環(huán)境太格格不入了。
不管是皮毛光亮的馬匹,還是滿臉紅光的車夫,都和這周圍破敗的環(huán)境形成的強烈的反差。
等馬車走遠了,甄午啐了一口,“媽的,這些王八蛋的糧商,發(fā)黑心財,就不怕遭報應(yīng)嗎?”
他認為是那些趁機囤積居奇的糧商米販。
沈元卻神情凝重的搖搖頭。
“不對,這不是那些糧商的馬車,我看倒像是陸家的車?!?/p>
“陸家?”
“對,就是那位大鹽商陸家?!?/p>
對陸嫣和沈毅的糾葛,沈元和甄午都很清楚。
而等馬車徑直進了太白樓后。
沈元和甄午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驚喜。
這是要去做什么?
莫非是要救裴瑛等人嗎?
這時候的太白樓中,氣氛壓抑凝重。
尤其當(dāng)陸毅下馬車的時候,很多的人都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他。
陸毅卻好似沒有看到一樣,一臉的云淡風(fēng)輕。
他今天來,是來拜訪趙成英的。
對!
拜訪!
就是那種提前一天送上請?zhí)?,然后專程過來見面的拜訪。
說起來很多人可能不信,趙成英會肯見這個大鹽商?
但他還真就同意了。
因為陸毅給了一個他不得不重視的條件。
今天陸毅來,就是為的那個條件而來。
他抬頭看了看太白樓,蒼老的臉上有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然后毅然決然的走進了太白樓。
很快,就有人將他領(lǐng)到了三樓。
趙成英就在這里等著他。
雙方見面后,互相先審視了一下對方。
陸毅第一次見趙成英,雖然心里有所準(zhǔn)備,可等看到兇名昭著的滅門趙公子居然是個很好看的年輕人后,還是有些微微的錯愕。
而趙成英也在看陸毅。
第一眼,趙成英就感受到了威脅。
那是一種遇到勢均力敵的敵人時,自發(fā)激起的敵意。
趙成英微微瞇起眼睛。
這個老頭,不簡單啊。
“見過趙公子?!标懸愎笆譃槎Y。
趙成英坐在那沒動,甚至還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頭。
氣氛陷入了沉默。
很多人已經(jīng)開始目露兇光,并悄悄將劍拔出了一半。
跟著陸毅來的那個車夫嚇得滿頭大汗。
陸毅卻神情坦然,毫無懼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