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從今往后，規(guī)矩，要改一改了。
馬車的車輪碾過溫州府堅實的青石板路，發(fā)出規(guī)律的“咯噔”聲。
車廂內(nèi)光線微暗，將他年輕卻深邃的側(cè)臉勾勒出一道堅毅的輪廓。
戚繼光坐在對面，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緒激蕩。
他看著陸明淵，這個比他年輕太多的伯爺，心中除了敬佩，更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追隨感。
那是一種甘愿將自己的后半生、將滿腔的熱血與抱負，都托付于其宏大藍圖之上的信念。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最終緩緩?fù)Ｔ诹随?zhèn)海司軍營的轅門之外。
轅門高大，由巨木搭建，頂上飄揚著一面嶄新的大乾龍旗。
旗幟之下，則是一面繡著“鎮(zhèn)海”二字的玄色大纛，在海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
門口的衛(wèi)兵身著嶄新的鴛鴦戰(zhàn)襖，手持長槍，身姿挺拔如松。
他們見到陸明淵的馬車，立刻挺胸肅立，目不斜視，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百戰(zhàn)精兵才有的肅殺之氣。
陸明淵與戚繼光一前一后下了馬車，踏入了這片熱火朝天的軍營。
與船廠那叮當作響的喧囂不同，這里的空氣中彌漫著另一種更為熾熱的氣息。
那是成千上萬條漢子汗水蒸騰的味道，是兵刃碰撞的鏗鏘聲，是整齊劃一的操練號子。
是壓抑在胸膛里，即將噴薄而出的戰(zhàn)意與渴望。
校場之上，數(shù)千名新兵正在進行著艱苦的操練。
有的在練習隊列，橫平豎直，宛如刀切斧鑿；有的在進行器械訓練，長槍如林，刀盾如山。
更有一片空地上，數(shù)百名精壯的漢子赤裸著上身，在烈日下翻滾、搏擊，揮灑著無窮的精力。
當陸明淵的身影出現(xiàn)在校場邊緣時，就仿佛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伯爺！”
“是伯爺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響徹了整個軍營。
正在操練的將士們，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卒，都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轉(zhuǎn)過身。
他們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個緩步走來的年輕身影。
他們的眼神中，沒有畏懼，沒有諂媚，而是充滿了最純粹、最真摯的尊敬與感激。
“立正！”
一名正在帶隊操練的把總猛地挺直腰桿，聲嘶力竭地吼道。
“向伯爺行禮！”
“唰！”
數(shù)千人動作整齊劃一，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這是鎮(zhèn)海司的新軍禮，簡單而有力，代表著將忠誠與熱血盡付于此的決心。
“伯爺安！”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直沖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陸明淵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被汗水浸透、被烈日曬得黝黑的面龐。
他知道，這些人為何如此敬他。
因為那一場千人證婚。
對于這些出身貧寒，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軍漢而言，成家立業(yè)，傳宗接代，是他們刻在骨子里的執(zhí)念。
然而，軍中兒郎多，良家女子少，許多人打了半輩子仗，依舊是孤身一人。
是陸明淵，給了他們一個家，給了他們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念想。
這份恩情，比金銀賞賜更重，比官職提拔更得人心。
它像一根無形的紐帶，將這數(shù)千顆原本散亂的心，牢牢地系在了一起，也系在了他陸明淵的身上。
他不僅僅是他們的主官，更是他們的恩人，是他們未來生活的保障。
為了這份恩情，他們愿意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陸明淵抬起手，虛虛一按，聲音清朗，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弟兄們，繼續(xù)操練！”
“遵命！”
又是一聲震天怒吼，將士們才緩緩轉(zhuǎn)過身去，重新投入到艱苦的訓練之中。
但所有人的腰桿都挺得更直了，動作也更加孔武有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勁。
戚繼光跟在陸明淵身后，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帶了一輩子兵，深知“士氣”二字的分量。
一支軍隊，可以沒有最好的兵甲，可以沒有最鋒利的武器，但絕不能沒有士氣。
而眼前的鎮(zhèn)海司新軍，士氣之高昂，軍心之穩(wěn)固，是他生平僅見！
這位伯爺，不僅懂海戰(zhàn)，懂經(jīng)濟，更懂人心。
他用一場看似兒戲的集體婚禮，輕而易舉地收攏了全軍之心，這份手段，當真鬼神莫測。
陸明淵沒有多言，只是緩步在軍營中巡視。
他走過伙房，看到大鍋里燉著香噴噴的肉，白花花的大米飯冒著熱氣。
他走過營房，看到被褥疊放得整整齊齊，地面打掃得干干凈凈。
他走過傷兵營，看到軍醫(yī)正在為受傷的士兵細心包扎，湯藥的味道雖然苦澀，卻讓人心安。
他時而停下腳步，與正在休息的士兵聊上幾句。
問問他們家鄉(xiāng)何處，家中幾口人，飯菜是否可口，餉銀有無按時發(fā)放。
他的話語溫和，沒有絲毫官架子，就像一個鄰家的小兄弟，讓那些原本緊張拘束的軍漢們，漸漸放松下來。
眾人咧開嘴，露出發(fā)黃的牙齒，憨厚地笑著回答。
一圈巡視下來，已是臨近黃昏。夕陽的余暉將整個軍營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陸明淵站在一座高高的瞭望塔上，俯瞰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營盤，對身旁的戚繼光說道。
“元敬，這六千兵，你帶的很好。”
戚繼光肅然道：“皆是伯爺擘畫之功，末將不敢居功。”
“不，”陸明淵搖了搖頭，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治軍練兵，你是行家。我信你，所以才將這鎮(zhèn)海司的刀把子，交到你的手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但是，元敬，六千人，不夠。”
戚繼光心中一凜，他自然明白，相對于那廣闊無垠的大海，六千人馬，不過是滄海一粟。
“鎮(zhèn)海司，需要擴軍。”陸明淵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再擴充一萬人！兵源，從整個東南道招募！此事，乃鎮(zhèn)海司眼下最要緊之事，排在最高優(yōu)先級！”
一萬人！
戚繼光的心臟猛地一跳！
加上現(xiàn)有的人馬，鎮(zhèn)海司的總兵力將達到一萬六千人！
這已經(jīng)不是一支衛(wèi)所軍的規(guī)模，而是足以與邊鎮(zhèn)主力大營相媲美的龐大力量了！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鎮(zhèn)海司將擁有足夠的兵力，同時支撐起一支龐大的遠洋艦隊和一支精銳的陸戰(zhàn)部隊。
艦隊巡航四海，陸戰(zhàn)隊則可以隨時在任何海岸登陸，執(zhí)行清剿、占領(lǐng)等任務(wù)。
更意味著，陸明淵的野心，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看著陸明淵那雙平靜卻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戚繼光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壓下心中的震撼，鄭重地抱拳，沉聲道。
“伯爺放心！末將這就著手擬定擴軍章程，從各地衛(wèi)所挑選精銳，再招募沿海良家子弟，必不負伯爺所托！”
“好！”陸明淵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那里，海天一色，蒼茫無際。
戚繼光看著陸明淵的背影，心中那最后一點疑慮也煙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跟對了人。
這位年輕的伯爺，正在做一件前無古人，甚至可能會改變大乾國運的驚天偉業(y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立下軍令狀一般，一字一句地說道。
“伯爺，《漕海之爭》的策論，末將也曾拜讀。您在文中提及的‘漕海一體，以海養(yǎng)漕’的國策，末將銘記于心。”
“請伯爺放心，我戚繼光在此立誓，只要鎮(zhèn)海司水師尚有一船一卒，就絕不會讓這安國之策，因我水師而受到半分影響！”
“艦隊，必將成為大乾海疆最堅固的盾牌，最鋒利的尖刀！”
他的聲音，在獵獵風中，顯得無比堅定。
他已經(jīng)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使命，也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那沉甸甸的擔子。
這擔子，一頭是蕩平倭寇，靖安四海的軍人榮耀；另一頭，則是關(guān)系到國計民生，王朝興衰的宏圖偉業(yè)。
而他戚繼光，愿為這宏圖，獻上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