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
炭火盆依舊散發著穩定的熱量。
朱元璋剛批完一批關于各地秋糧入庫的奏章,正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粗糲的手指摩挲著扶手上冰冷的龍紋。
毛驤如同幽魂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垂首躬身。
“陛下。”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示意他講。
“中書省那邊,有消息了。”
毛驤語速不快,將葉凡今日入省后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飾地稟報了一遍——
從官吏們的輕慢無視。
到葉凡直入大堂拿王弼立威,罷官奪職。
再到胡惟庸“恰好”出現,表態支持卻又被葉凡當場拒絕宴請。
聽著毛驤的敘述,朱元璋那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抹帶著冷厲和滿意的弧度。
“呵……”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終于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爍著如同老狐般狡黠銳利的光芒。
“有點意思。”
“咱還以為這小子得先夾著尾巴窩囊幾天,沒想到,第一天就敢直接掀桌子,還把胡惟庸那老小子的臉面給撅了回去。”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胡惟庸現在,怕是坐不住了吧?”
朱元璋像是在問毛驤,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咱把這么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愣頭青…不,是銳氣正盛的刀,直接插進了他的地盤!!”
“他要是還能睡得安穩,那他就不是胡惟庸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甚至有一絲樂于見到雙方相斗的意味。
“斗吧,越是這樣明槍明箭地斗,咱越是放心。”
“水至清則無魚,這朝堂的水,就得時不時攪和一下,才能讓那些藏在淤泥底下的王八都露露頭。”
“胡惟庸警覺了,正好讓他收斂點,別真以為這中書省成了他胡家的一言堂。”
毛驤垂首靜立,如同磐石。
對皇帝的評斷不置一詞。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問道:“還有別的事?”
“是。”毛驤應道。
“據報,燕王殿下自申時起,便一直在葉府門外等候,似乎是想求見葉相。”
“老四?”
朱元璋的眉頭微微挑動了一下。
但臉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倒是鼻子靈,動作也快。”
對于朱棣這個兒子,朱元璋的感情是復雜的。
在眾多皇子中,朱棣的性子最像他年輕的時候。
果決、勇武、有野心……
也懂得隱忍和抓住機會。
他欣賞這份像自己的銳氣,但同時,也帶著一絲帝王天生的警惕。
“他想見葉凡……”
朱元璋喃喃自語,眼中精光閃爍!
“是想探探這新任右相的底?”
“還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這柄剛剛出鞘的利刃,也納入他自己的考量之中?”
他背著手,在御案前踱了兩步。
隨即停下,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再次浮現。
“見!讓他見!”
朱元璋大手一揮,做出了決斷,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咱這老四,心思活絡,是得有人時不時敲打敲打他,讓他清醒清醒,知道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
“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
“葉凡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
“讓他去跟老四碰一碰,正好借他的手,好好給老四緊緊弦!”
“讓他明白,有些界限,永遠不能逾越!”
“有些心思,趁早給咱收起來!”
“是,陛下。”
毛驤躬身領命。
對于皇帝利用葉凡來敲打燕王的心思,他心知肚明,卻絕不會多言半句。
朱元璋不再多說,重新坐回龍椅,拿起下一本奏章,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卻對燕王與右相的這次會面,充滿了審視。
他倒要看看,這把自己親手推出的“刀”,在面對自己那個最像自己的兒子時,又會展現出怎樣的鋒芒?
……
夜色漸深。
葉凡拖著略顯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府邸。
今日在中書省的一場立威。
看似干脆利落,實則耗費心神!
與胡惟庸那等老狐貍的初次交鋒,更是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揉了揉眉心,正準備踏入府門,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府邸側前方的陰影里,靜靜地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旁佇立著一名身形挺拔,氣度沉凝的男子。
借著府門前懸掛的燈籠微光,葉凡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心中不由得略感詫異——
燕王,朱棣?
他預想過這幾日府上不會清靜。
各方勢力必然會派人前來試探、拉攏,甚至威逼利誘。
但他確實沒料到。
第一個親自登門,并且是以這種近乎“守株待兔”方式出現的,會是這位鎮守北平,威名赫赫的四皇子。
朱棣為何而來?
葉凡心念電轉。
是為他新任右相之位示好?
還是替淮西勛貴探聽風聲?
亦或是……別有深意?
他一時有些想不通。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己輔佐太子,推動的一系列政策,無形中也是在加強中央集權,削弱藩王勢力,甚至可以說,間接在挖他們這些藩王的根基。
朱棣此刻前來,是興師問罪?
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葉凡心念急轉之際,朱棣也發現了他。
立刻邁步上前,動作干脆利落,對著葉凡便是拱手一禮,語氣十分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重。
“朱棣冒昧深夜來訪,在此等候多時,驚擾葉相了。”
葉凡迅速收斂心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客氣,連忙還禮。
“燕王殿下大駕光臨,未能遠迎,是葉某失禮了。”
“殿下快請入內敘話。”
將朱棣引入略顯簡樸的客廳,分賓主落座,奉上清茶后,葉凡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不知殿下深夜蒞臨寒舍,有何指教?”
朱棣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銳利地看向葉凡,先是微微一笑。
“自然是恭賀葉相榮升右相之位。”
“一步登天,簡在帝心,實乃我大明罕有之殊榮!”
葉凡神色平靜,淡淡道:“殿下過譽,皆是陛下隆恩,葉某愧不敢當。”
朱棣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濃,也不再繞圈子。
“葉相過謙了。”
“一個工部主事,能得父皇如此破格擢升,若說沒有過人之處,恐怕無人能信。”
“若本王所料不差,近來太子大哥身邊諸多令人耳目一新之舉措,無論是國債、新政、開海,還是這防治天花之功,背后都少不了葉相的出謀劃策吧?”
“葉相,便是大哥身邊那位真正的高人?”
面對朱棣這幾乎挑明了的詢問。
葉凡并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試圖否認。
到了他這個位置,再隱藏已無意義,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他微微頷首,坦然承認:“殿下明察。”
“葉某確實在太子殿下身邊,略盡綿薄之力。”
見葉凡承認得如此爽快,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但隨即,神色便凝重起來。
他拱了拱手,語氣也變得鄭重:“葉相快人快語,那本王也直言了。”
“本王此番前來,并非為了他事,只想向葉相請教一事,亦是想透過葉相,探知大哥的態度。”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葉凡!
“自上次回京述職,本王與其他幾位兄弟便一直滯留京城,父皇也未曾下旨令我等返回封地。”
“本王想知道,大哥……對于我等兄弟,究竟是何打算?”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也透露出朱棣內心深處的隱憂和試探!
葉凡聞言,并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反問道:“殿下可知,陛下他……最害怕什么?”
朱棣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
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父皇心思如海,本王豈敢妄加揣測?”
“還請葉相明示。”
葉凡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緩緩道:“陛下害怕你們手足相殘,骨肉傾軋,這是為人父者的常情!”
“但他更害怕的……是當初陳懷義那‘藩王勢大,恐非國家之福’的預言,一語成讖!”
“陳懷義……”
朱棣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名字勾起了他不算愉快的回憶。
“所以,”葉凡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殿下此刻,不應該是看太子殿下對你們如何?”
“而是應該問你們自己,你們自身,打算如何?”
朱棣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葉凡這話,幾乎是在直指他們這些藩王有不安分之嫌!
他周身那股屬于沙場悍將的冷冽氣息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聲音也帶上了寒意!!
“葉相此言何意?”
“莫非是覺得,我們這些做兄弟的,會覬覦大哥的太子之位,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面對朱棣驟然施加的壓力和隱隱的怒意,葉凡仿若未覺,臉上依舊是一片平靜。
甚至迎著朱棣那冰冷的目光,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話:
“是這個意思。”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茶幾,霍然站起,怒視葉凡,聲音如同寒冰炸裂!
“你這是在離間我皇室兄弟感情!構陷親王!”
“難道你就不怕本王即刻奏稟父皇,治你一個挑撥離間,大不敬之罪,斬了你的頭嗎?”
面對朱棣的雷霆之怒和死亡威脅,葉凡非但沒有懼色,反而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怕!自然是怕的。”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朱棣:“但是,殿下……難道您就不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