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御書房。
窗欞將午后的天光切割成細碎的菱形,灑在朱元璋剛批閱完的一摞奏章上。
他擱下朱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
指尖還殘留著墨錠與檀木混合的冷硬氣息。
就在他準備起身活動一下筋骨時,一名秉筆太監輕手輕腳地趨近。
低聲稟報了中書省傳來的新鮮事……
“調了幾個翰林院和六部的低品官?”
“去他值房里……協助處理政務?”
朱元璋重復著這幾個詞,濃密的眉毛慢慢擰了起來。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御案后投下巨大的陰影。
緩步走到窗前,背著手,望著窗外蕭索的冬景。
葉凡此舉,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胡惟庸故意塞給他那些堆積如山的文書,他本就知曉的。
甚至,可說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面。
一方面,是想看看這年輕人被逼到墻角時的韌性和手段。
另一方面,也是借胡惟庸的手,給這把新出爐的刀再磨礪幾分火氣。
他預想過葉凡可能會焦頭爛額,可能會去向胡惟庸服軟求助,甚至可能硬著頭皮獨自苦熬!
卻唯獨沒想到。
他會用上這么一招。
“找些七八品的小官來幫忙?”
朱元璋低聲自語。
語氣里帶著濃濃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葉凡,哪兒來的這么大自信?”
在朱元璋看來,政務處理,尤其是中樞機要,絕非兒戲。
那些年輕官員,或許有些才學,但缺乏歷練,不識輕重。
更不懂朝堂之上的波譎云詭。
讓他們參與進來,不僅于效率無補,反而可能添亂,甚至泄露機密!
更重要的是,葉凡此舉,隱隱有繞過中書省現有體系,另起爐灶的苗頭。
這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警惕!
葉凡,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用以攪動朝局,平衡淮西勛貴和胡惟庸一黨的棋子。
但這枚棋子,若是不安分,想要自成格局,那就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圍。
“自信過頭,便是狂妄。”
朱元璋的眼中掠過一絲冷芒!
他需要的是能辦事,聽話的刀。
而不是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
他沉默了片刻。
御書房內,只有炭火盆中偶爾傳來的“噼啪”輕響。
空氣仿佛凝滯,;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終于,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銳利的光一閃而逝。
他對著空蕩蕩的御書房角落,沉聲喚道:“二虎。”
如同幽魂般,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躬身待命,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朱元璋的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去,給咱盯住中書省左相的值房。”
他微微停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
“看看那位葉相,和他找來的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給咱……盯仔細了。”
“臣,遵旨。”
毛驤毫不遲疑,躬身領命,聲音低沉而毫無波瀾。
隨即,他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朱元璋則重新坐回龍椅。
拿起下一份奏章。
目光卻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在奏章紙頁之上,眼神幽深。
葉凡,咱倒要看看,你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
……
左相值房內。
這些年輕官員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忐忑與茫然,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那幾乎要將書案壓垮的文書小山。
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葉凡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這些面孔大多年輕,眼神中還保留著未曾被官場徹底磨平的銳氣與清澈。
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
“諸位同僚。”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案牘勞形,政務如山,葉某初掌省務,恐力有未逮,貽誤國事。”
“故請諸位襄助一臂之力。”
他略一停頓。
走到書案旁,隨手拿起一份《工部請旨核定新都營造二期用料》的奏本,向眾人示意。
“諸位所需做的,并非越俎代庖,代為批紅。”
他首先明確了界限,以安眾人之心,也堵可能出現的非議。
“而是協助葉某,先行閱覽這些文書。”
他拿起一張空白的紙條,又提起朱筆,一邊演示一邊清晰地說道:
“其一,分類。”
“按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及緊急、重要、尋常三等,將文書分門別類,標識清楚。”
朱筆在紙條上落下“工部-緊急”幾個端正的小字。
“其二,摘要。”
“用最簡練的文字,于紙條上寫明該文書核心事由,關鍵數據,爭議焦點。”
“譬如這份。”
他指了指手中的工部奏本。
“便可寫‘請核北平二期木石料,計銀三十萬兩,較一期增五萬,緣由附后’。”
“其三。”
葉凡放下朱筆,目光變得深邃了些。
“附議。”
“諸位皆是我大明俊才,飽讀詩書,通曉經義。”
“閱覽之后,若有想法、建議,或察覺其中不妥、存疑之處,可另附一紙,簡明陳述己見。”
“記住,僅是參考。”
“暢所欲言。”
“對錯與否,皆由葉某最終裁定。”
他環視眾人,語氣加重:“所有文書,不得攜出此房,不得與外間交通。”
“諸位意見,僅限此室之內。”
“最終決斷之權,一切責任,皆由葉某承擔。”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權責分明。
既給了他們參與感,又劃定了嚴格的界限,更將最大的風險攬到了自己身上。
幾名年輕官員相互對視一眼,眼中的忐忑,漸漸被一種受到信任和肩負責任的鄭重所取代。
“下官等,謹遵葉相之命!”
眾人齊聲拱手!
聲音雖不甚洪亮,卻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干勁。
“好。”
葉凡頷首,“李信,你負責分派文書,協調次序。”
“是!”
值房內很快便忙碌起來。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磨墨的細微聲響,間或夾雜著低沉的討論聲,取代了之前的沉寂。
葉凡并未置身事外,他同樣埋首于最重要的幾份軍報和急務之中。
時而蹙眉沉思。
時而奮筆疾書……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頭逐漸西斜,將金色的余暉灑入室內。
那些年輕的官員們,初時還有些手忙腳亂,但在葉凡沉穩氣場的影響和李信的協調下,很快便進入了狀態。
他們仔細閱讀著分派到的文書。
時而提筆記錄。
時而凝神思索。
偶爾就某個問題與身旁的同僚低聲交換意見。
然后,在紙條上工整地寫下摘要和自己的看法。
這些看法或許稚嫩,或許角度清奇,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見。
閃爍著未經官場沉浮磨蝕的靈光!
葉凡偶爾會抬頭看看他們,目光掃過那些伏案疾書的年輕身影,心中那份構想越發清晰。
這不僅僅是權宜之計。
更是一次嘗試!一次播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