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驚駭、錯愕、恐懼、茫然……
各種情緒如同決堤洪水，沖擊著每個人的心神！
“殿下……殿下他怎么能……這可是謀逆啊！”
一位素以剛直著稱的翰林學士痛心疾首，幾乎站立不穩。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不是還好好的大婚嗎？”
更多人則是徹底懵了，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陛下……父皇他……”
幾位年輕的宗室子弟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幾乎要哭出來。
與文官們的震驚失措不同，幾位藩王的反應要深沉得多。
周王朱橚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最終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齊王朱博臉上閃過驚怒、不甘，卻又迅速化為一種識時務的頹然，拳頭在袖中握緊又松開。
而燕王朱棣，自始至終，臉色都異常平靜。
他甚至在詔書宣讀時，嘴角還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當堂內陷入混亂時，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深沉地望了一眼皇宮的方向，又掃過那些失魂落魄的文武百官。
最后，對上周昂那警惕而審視的目光。
朱棣什么也沒說，只是對著周昂，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后轉身，對身邊同樣驚疑不定的王府屬官低聲吩咐了一句：
“回府，準備明日朝服。”
他的鎮定，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深思。
這位鎮守北疆，手握重兵，素來以英武果決著稱的燕王殿下，似乎對今夜這場驚天巨變，早有預料，甚至……
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斷與立場？
隨著朱棣的起身離開，其他藩王和部分勛貴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陸續強作鎮定地起身。
在周昂安排的甲士護送下，懷著無比復雜的心情，離開了這座囚禁了他們大半夜，也見證了帝國權力一夜更迭的駙馬府。
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無數的疑問和驚濤駭浪。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點。
大明的天，真的變了！
明日奉天殿的朝會……
而那位一夜之間靖難成功的新皇，將以何種面目，君臨天下？
……
皇宮深處，馬皇后寢宮。
此地遠離前朝喧囂，裝飾雖不極盡奢華，卻處處透著溫馨與雅致。
此刻，天色將明未明。
宮室內燈火通明，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晨的寒意，也將馬皇后那張雍容中帶著幾分疲憊與擔憂的臉龐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未曾安寢，一直在等。
等那個一手策劃了今夜這場驚天大戲的丈夫，給她一個確切的消息，一顆定心丸。
殿外，傳來略顯沉重卻透著輕快的腳步聲。
馬皇后抬起頭，便看到朱元璋大踏步走了進來，身上還裹著那件玄色貂皮大氅，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混合著亢奮、得意、滿足，甚至還有點孩子氣般炫耀的笑容，眼角眉梢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仿佛年輕了十歲。
“妹子！還沒歇著？等咱呢？”
朱元璋一進門就大聲說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全無半點徹夜未眠的倦意。
他隨手將大氅解下，扔給旁邊垂手侍立的宮女，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了馬皇后對面的軟榻上，端起桌上溫著的參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馬皇后看著他這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心中稍定。
但眉宇間的憂色，并未完全散去。
她揮手讓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都退下，這才輕聲問道：“重八，外面……一切都妥當了？”
“標兒他……”
“妥了！妥妥的！”
朱元璋放下茶碗，用力一拍大腿，臉上笑容更盛，“你是沒看見！”
“咱標兒穿著那身新龍袍，往奉天殿里那么一站！”
“嘿！那氣勢！那派頭！活脫脫就是咱年輕的時候！”
“不，比咱當年還有模有樣！”
“底下那些兵將，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萬歲！那聲兒，震得殿梁都嗡嗡響！”
他仿佛還沉浸在剛才奉天殿中的那一幕，手舞足蹈地描述著，眼中閃著光。
“胡惟庸那老小子，也讓人拿下了！”
“正關刑部大牢里等著發落呢！”
“他那點蝦兵蟹將，不夠咱禁軍塞牙縫的！”
“標兒剛才下了旨，明日辰時大朝！”
“嘿，到時候，咱就坐在后頭，看著咱兒子，怎么君臨天下，怎么讓那幫大臣心服口服！”
馬皇后靜靜地聽著，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看到丈夫如此高興，看到兒子終于闖過了這最兇險的一關，她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大半！
但她畢竟是母親，思慮也更細，更遠。
“重八，”
馬皇后等他稍微平復了些激動，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勸諫與提醒。
“你讓標兒歷練，讓他經歷這一遭，磨礪心志，樹立威信，這心思……我懂。”
“當爹的，哪個不希望兒子能扛得起事兒？”
“你用這般驚險的法子，雖然嚇人，可若是成了，效果也最好。”
“如今看來，標兒和葉凡他們，確實沒讓你失望。”
朱元璋嘿嘿一笑，頗為自得：“那是！咱老朱看人，還能有錯？”
“葉凡那小子是個人才，對咱標兒也忠心，有他輔佐，錯不了！”
馬皇后點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不過，重八，這歷練歸歷練，敲打歸敲打。”
“如今標兒雖然坐了龍椅，穿了龍袍，接了玉璽，可這皇帝的位子，不是坐上去就算穩了的。”
“朝里朝外，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
“多少人心存疑慮甚至不服？”
“胡惟庸是倒了，可暗地里呢？”
“還有他那些兄弟們，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還有北邊的戰事，新都的百廢待興……”
“樁樁件件，哪一件是容易的？”
她看著朱元璋，眼中是母親的憂慮：“標兒畢竟年輕，又是以這種方式登基，難免根基不穩，經驗不足。”
“你這當爹的，可不能真的就徹底甩手，跑到后宮當個逍遙太上皇，什么都不管了。”
“該在暗中替他掌掌眼，把把關的，還得把著。”
“起碼……也得等到這權力交接后的風浪徹底平息，朝局真正在標兒手中穩固下來，內外再無大的隱患之后，你再徹底放手，享你的清福去。”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朱元璋聽著發妻這番話，臉上的得意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帝王的深沉思慮。
他捋著短須，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妹子，你說得對。”
他聲音低沉了些，眼中精光閃動，“咱是高興，但還沒高興糊涂。”
“這龍椅，標兒是坐上去了，可要坐得穩，坐得久，坐得天下歸心，后面還有硬仗要打。”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語氣變得堅定！
“你放心，咱心里有數。”
“咱費了這么大勁，搭了這么大臺子，可不是為了看個熱鬧就完事的。”
“標兒是咱選的繼承人，咱就得扶上馬，再……再暗中送一程！”
他走回軟榻邊，看著馬皇后，眼中是罕見的鄭重：“明日大朝之后，咱就會公開下旨，禪位于太子，咱自居太上皇，移居西苑武英殿。”
“明面上，朝政大事，盡由標兒決斷，咱絕不插手，給他足夠的權威和空間。”
“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暗地里，該盯著的人，咱還會讓二虎他們盯著。”
“該留意的事，咱一樣不會放松。”
“尤其是軍中動向，藩王反應，還有北疆，和那些勤王軍的后續處置……”
“這些要害處，咱會幫標兒看著點，提點著點。”
“絕不會讓他因為經驗不足，或者被底下人蒙蔽，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錯事。”
“至于徹底放手……”
朱元璋望向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那就得像你說的，等到這新朝氣象真正穩固，標兒能完全獨當一面，咱這大明朝，在他手里能繼續轟轟烈烈往前走的時候吧！”
“那時候，咱才能真安心退下來，跟你一塊兒，養養花，逗逗鳥，享享兒孫福！”
馬皇后聽著他這番安排，終于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
“標兒是個仁厚孩子，有擔當，如今又經歷了這一遭，想必更能體會為君不易。”
“你們父子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同心協力，這大明的江山，一定能傳承下去，越來越興旺。”
朱元璋握住馬皇后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臉上重新綻開笑容。
那笑容里，有帝王的謀算，有父親的期許，也有夫妻間經年累月的信任與扶持……
“對！咱老朱家的江山，一定會越來越興旺！”
“走，妹子，天快亮了，咱也瞇一會兒，養足精神，等著看咱兒子，明天怎么在奉天殿上，亮他登基后的第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