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答臘島,廖內省。
這里是印尼的經濟大動脈,是一座建立在黑色黃金之上的省份。
一望無際的熱帶雨林中,矗立著成千上萬座不知疲倦的磕頭機(抽油機)。巨大的輸油管道像血管一樣在大地上蜿蜒,將地底深處的原油輸送到杜邁港,再換成源源不斷的美元。
米納斯油田(Minas Oil Field),東南亞最大的陸上油田。
這里每天出產原油數十萬桶,貢獻了印尼石油產量的半壁江山。
在雅加達陷入混亂、由于各地起義導致稅收斷絕的今天,這里就是蘇哈托政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輸血泵。
負責守衛這里的是印尼陸軍第一軍區司令部(Kodam I/Bukit Barisan)的一個加強旅,旅長是哈托諾上校。
此時,哈托諾正站在油田的中央控制室塔樓上,透過防彈玻璃,看著外面那壯觀的煉油設施,臉上掛著一絲輕蔑的笑容。
“雅加達那邊鬧得再兇又怎么樣?”哈托諾對身邊的副官說道:“只要這里的油還在流,美元就會源源不斷地進來。有了錢,總統就能招募更多的雇傭兵,買更多的武器。”
“那些華人暴徒,在爪哇島鬧鬧也就罷了。”哈托諾指了指周圍茂密的叢林:“這里是蘇門答臘,是我們的地盤。我在外圍布置了三道防線,埋了五千顆地雷,還有武裝直升機巡邏。他們要是敢來,我保證讓他們在叢林里喂蚊子。”
在他看來,想要攻占這樣一座防御森嚴的超級油田,至少需要一個師的正規軍,外加重炮和坦克支援。
而據情報顯示,附近的棉蘭雖然有華人起義,但那些“南洋自衛軍”手里只有輕武器和幾輛改裝的卡車炮。
想打油田?那是癡人說夢。
“長官,雷達站報告,發現一些……奇怪的信號。”一名雷達操作員突然匯報道,語氣有些遲疑:“信號很弱,斷斷續續的,像是一群鳥,又像是……干擾波?”
“鳥?”哈托諾皺了皺眉:“這種熱帶雨林里,有鳥群不是很正常嗎?別大驚小怪的。繼續監視地面,防止他們搞滲透破壞。”
“是。”
哈托諾重新端起咖啡,看向窗外那根巨大的、正在燃燒廢氣的火炬塔。那是金錢燃燒的顏色。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超越了這個時代認知的“黑色死神”,正以每小時150公里的速度,貼著樹梢,向著他的“金庫”呼嘯而來。
距離米納斯油田15公里的密林深處。
這里沒有坦克,沒有大炮,甚至沒有成群結隊的步兵。只有幾十輛經過偽裝的廂式貨車,靜靜地停在林間空地上。車廂門打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一般的發射架。
一群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正戴著奇怪的、像是科幻電影里的VR戰術風鏡,手里拿著類似于游戲手柄的控制器,神情專注地坐在折疊椅上。
他們不是傳統的戰士。他們是棉蘭理工學院的電子工程系學生,是航模俱樂部的發燒友,也是姜晨麾下最特殊的部隊——“鳳凰蜂群(Phoenix Swarm)”無人機分隊。
“阿亮,風速修正完畢。信號鏈路穩定。”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風鏡,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這真的行嗎?我們要用這些……‘玩具’去炸油田?”
被稱作阿亮的領隊,是一個曾經沉迷于組裝遙控飛機的技術宅。此刻,他看著手中的控制器,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的屏幕上,顯示著“鳳凰FPV-1型自殺式無人機”的系統界面。
這種無人機是姜晨根據后世的穿越機概念,利用現在的電子元件“魔改”出來的。沒有復雜的導航系統,沒有昂貴的導彈導引頭。只有四個強力的無刷電機,一個高清攝像頭,一塊高爆C4炸藥,以及鳳凰科技獨有的抗干擾圖傳模塊。
造價?不到500美元。而它們的目標,是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煉油廠。
“老板說過。”阿亮回想起姜晨的教導,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戰爭的本質是交換。用500美元換一億美元,這是世界上最劃算的生意。”“而且,我們不需要和他們拼刺刀。我們是……數字騎兵。”
“各小組注意。”阿亮在通訊頻道里下達指令:
“目標:1號蒸餾塔、2號輸油泵站、3號中央控制室。”
“第一波次,300架。”
“起飛!”
“嗡——!!!”
剎那間。樹林里響起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那不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而是數千個微型電機同時高速旋轉產生的、類似于巨大馬蜂窩被捅破后的高頻振動聲。
廂式貨車的發射架上,三百架黑色的四軸無人機如同出巢的蝙蝠,瞬間騰空而起。它們在空中迅速編隊,然后壓低機頭,貼著茂密的樹冠,像是一片黑色的云團,向著遠處的油田極速掠去。
油田外圍防線。幾名印尼士兵正躲在沙袋后面抽煙打牌。
“喂,你們聽見什么聲音了嗎?”一名士兵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側耳傾聽:“像是……好多蚊子?”
“蚊子?”同伴嘲笑道,“這么大的林子,有點蟲子叫不是很正常……天哪!”他的嘲笑僵在了臉上。
只見遠處的樹梢上方,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
它們飛得極快,動作極其靈活。
它們沒有固定的軌跡,忽上忽下,像是一群擁有集體意識的黑色精靈。
“是鳥群嗎?”
“不!那是……那是飛機!很小的飛機!”
士兵們慌亂地抓起M16步槍,對著天空胡亂射擊。
“噠噠噠——”子彈呼嘯而去。但對于這種體積只有臉盆大小、速度極快且運動軌跡飄忽不定的目標來說,步槍的攔截效率幾乎為零。
“攔不住!它們太多了!”
“它們沖著油庫去了!”
塔樓上。
哈托諾上校手里的咖啡杯終于掉在了地上。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那如同蝗蟲過境般的黑色機群。他的軍事常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這是什么武器?不是導彈,不是轟炸機。是一群……帶著攝像頭的玩具飛機?
“開火!高射炮!把它們打下來!”哈托諾對著步話機瘋狂咆哮。
幾門老式的雙管23毫米高射炮開始怒吼。
咚咚咚!
炮彈在空中炸開一團團黑煙。
確實有幾架無人機被氣浪掀翻,或者是被彈片擊落。
但這對于擁有300架數量的“蜂群”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剩下的無人機群在空中靈活地散開,分成了十幾股小分隊,各自撲向鎖定的目標。
那種場景,就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外星蟲族入侵。
“該死!防不住!根本防不住!”防空指揮官絕望了。
他的雷達鎖不住這些塑料做的東西,他的炮彈打不中這些會做機動規避的鬼東西。
在15公里外的叢林里。阿亮和他的同學們,正沉浸在一種名為“殺戮”的虛擬現實中。
透過VR風鏡,他們就是那一架架高速飛行的無人機。風在耳邊呼嘯(模擬音效),目標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我是01號,鎖定中央蒸餾塔。”阿亮的手指微動,操控著無人機在空中做了一個漂亮的“眼鏡蛇機動”,避開了一串高射機槍的子彈。然后,他猛推油門。
畫面中,那座高達五十米的巨大銀色蒸餾塔越來越近。
他甚至能看清塔身上的一顆顆鉚釘。
“再見。”阿亮輕聲說道。
“轟!”
畫面瞬間變黑(信號中斷)。而在現實世界中。那架無人機像是一枚長了眼睛的子彈,精準地撞擊在蒸餾塔的壓力閥門處。攜帶的2公斤C4炸藥瞬間引爆。巨大的沖擊波撕裂了高壓管道。內部滾燙的原油和易燃氣體噴涌而出,遇到明火,瞬間引發了連鎖爆炸。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騰空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轟!轟!轟!”
這是一場精確到厘米的手術刀式打擊。如果用導彈,可能需要幾百萬美元一枚,而且未必能打中關鍵節點。但用這種無人機,操作手可以直接把炸藥送到最脆弱的地方——輸油泵的電機、儲油罐的連接處、控制室的配電箱。
“那是……輸油泵站!”哈托諾上校眼睜睜看著一群無人機排著隊,像神風敢死隊一樣,一架接一架地鉆進了泵站的通風口。幾秒鐘后。整個泵站被掀上了天。
“那是……備用發電機組!”又一群無人機俯沖而下,將那幾臺巨大的柴油發電機炸成廢鐵。
爆炸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整座米納斯油田,在短短五分鐘內,變成了一片火海。
烈焰沖天,濃煙遮蔽了太陽。
管道破裂,原油像黑色的血液一樣流淌在地上,然后被點燃,形成了流動的火河。
哈托諾上校癱軟在椅子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這不僅僅是設施被毀,這是印尼的國庫被炸了。想要修復這些精密的煉油設備,至少需要一年時間,和數十億美元的資金。而蘇哈托,哪怕一天都等不起了。
在叢林里。阿亮摘下風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雖然只是動動手指,但那種緊張感讓他渾身濕透。
“任務完成。”他看著遠處升起的滾滾黑煙,對身邊的同學們說道:“確認戰果:所有核心設施癱瘓。米納斯油田……停產了。”
車廂里響起了一片歡呼聲。這群年輕的技術宅,用他們的方式,在這個舊時代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們證明了:在這個新時代,決定戰爭勝負的不再僅僅是肌肉和鋼鐵,還有芯片和代碼。
雅加達,獨立宮。
蘇哈托正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商討如何應對各地的起義。
“只要我們還有錢,就能……”他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財政部長和能源部長兩人面如死灰,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甚至連禮儀都顧不上了。
“總統!出事了!出大事了!”能源部長聲音帶著哭腔,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急電:“米納斯油田……遭到毀滅性打擊!”“全部煉油設施被毀!輸油管道切斷!大火已經燒紅了半邊天,甚至從衛星上都能看到!”
“什么?!”蘇哈托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暈倒。“誰干的?轟炸機?導彈?”
“是……是一群像玩具一樣的遙控飛機……”能源部長絕望地說道,“哈托諾上校說,根本防不住,它們像蜂群一樣鉆進了機器里爆炸。”
“損失多少?”蘇哈托顫抖著問。
“無法估量。”財政部長接話道,他的手在發抖,“最關鍵的是……原本定于明天到賬的那筆兩億美元的石油預付款,買家剛剛宣布取消了。”“總統閣下,我們的國庫……空了。”
“空了?”蘇哈托頹然坐下,眼神空洞。
“那……軍隊的工資怎么辦?明天就是發薪日了。”
“還有那些雇傭兵的錢……如果不給錢,他們會把槍口對準我們的。”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對于一個靠金錢維持忠誠的獨裁政權來說,沒錢,就意味著死亡。這不是財政危機。這是心臟驟停。
當天晚上。雅加達郊外的幾個主要兵營里。
士兵們聚集在食堂里,手里拿著空飯盒,敲得震天響。
“發軍餉!發軍餉!”
“我們已經兩個月沒拿到錢了!家里老婆孩子都要餓死了!”
“聽說總統的女兒還在買愛馬仕包包,為什么不給我們發錢?”
一名負責后勤的軍官滿頭大汗地走出來,試圖安撫眾人:“弟兄們,冷靜!總統說了,因為……因為油田出了一點技術故障,錢可能要晚幾天……”
“晚幾天?我都聽說了!”一名膽大的士官跳上桌子,大聲喊道:“蘇門答臘的油田被燒光了!國庫里連老鼠都餓死了!蘇哈托根本沒錢給我們了!”
“什么?沒錢了?”
“那我們還賣什么命?”
“老子不干了!”
憤怒,像瘟疫一樣在軍隊中蔓延。
原本就因為鎮壓平民而心存愧疚、或者因為局勢動蕩而軍心不穩的士兵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沒有了金錢的潤滑劑,這臺龐大而腐朽的軍事機器,發出了刺耳的崩裂聲。
“與其餓死,不如反了!”
“聽說南洋自衛軍那邊,不僅發美金,還分土地!”
“走!去搶軍火庫!我們也起義!”
砰!不知道是誰開了第一槍。緊接著,槍聲在兵營里連成一片。不是在打敵人,而是在打長官,在搶物資。
雅加達的夜空下。姜晨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火光,聽著隱約傳來的槍聲。他知道,這不再是他在打蘇哈托。是蘇哈托自己的軍隊,在埋葬他。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姜晨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對著夜色敬了一杯:
“蘇哈托先生,你的余額已不足。”
“游戲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