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久違不帶圖謀的關(guān)懷，裴景玨羽睫輕顫了顫，沒再拒絕。
母親虛榮涼薄，將家族利益榮華高懸在他頭上，日日鞭笞，年少唯有忍冬相伴，方捱過凄苦的四季。
如今遠離京城，竟還能得父親生前故友的疼惜，裴景玨不由動容。
不久后，噴熱飯香撲來。
看到裴景玨優(yōu)雅動筷過半，宋知府方拿出蘇見月呈上的陳情書，說明甘露案件的因果。
聽到裴府丫鬟竟淪落到煙花柳地，竹叁驚訝得睜大雙眼，迷惑呢喃。
“杜夫人跟隨南下時，點了甘露和玉露隨行，她們合該陪同回京，怎會出現(xiàn)在蘇州城？”
竹壹負(fù)責(zé)監(jiān)視杜云窈，竹叁對兩丫鬟的關(guān)注也只是她們曾分派去伺候蘇見月，其他一概不知。
這時，宋知府說出蘇見月的請求。
“孟夫人心善，可憐那弱女子，想買斷她的身契，替她還良。”
裴景玨面無波瀾，沉吟片刻，邁步至案牘，執(zhí)筆游走，寫下放良文書，最后蓋上裴府家主官章。
“甘露本在我院中侍奉筆墨，規(guī)矩細致，并無敗壞惡性，眼下又能遇貴人得到活計，該當(dāng)還良籍。憑此文書可在蘇州城核驗身份與登入良籍，而她在京城賣身契，我會命人銷毀。”
他的反應(yīng)在宋知府意料之中。
宋知府溫善頷首，接過放良文書，側(cè)眸掃過裴景玨用過的膳食余下不多，登時安心。
讓管家翌日將文書親手送到謝府，他方折返書房，拿出賦稅成果，嚴(yán)肅商談其間出現(xiàn)的問題。
爐上茶香溫裊，室內(nèi)只余紙翻動紙張的輕響，與偶爾交談低語。
這時，謝府廂房，甘露驚惶睜開雙眸，下意識手忙腳亂地爬到床榻角落，細瘦身子蜷縮著，戰(zhàn)栗不止。
蘇見月在外室等著，一聽到里間動靜，快步往里走。
看到甘露目光蓄滿恐懼與警戒，失去往日的清澈平和，蘇見月杏眸瞬間泛紅。
“甘露，別怕，是我。”
她溫柔上前，軟聲朝她伸出手。
甘露一怔，黑白分明的雙眸直勾勾盯著蘇見月，似一遍遍確認(rèn)，半晌灑淚撲去。
宛若溺水抱住浮木，她緊緊縮在蘇見月懷里，號哭不止。
這一次，蘇見月沒有勸她，只是雙臂柔和收緊，輕拍著她后背，讓她宣泄內(nèi)心壓抑多日的痛苦。
裴允禮知道娘親在處理要事，懂事不去打擾，也沒有多問，早早洗漱便上了床。
陪了孩子半日，謝時安看到裴允禮乖巧模樣，更是心生憐愛。
“我睡覺老實不踢被子，您不用守著，回房歇息吧。”
見謝時安恪盡職守般坐在床邊，裴允禮漆黑瞳仁微轉(zhuǎn)，滑過一抹新奇。
從前認(rèn)裴長安當(dāng)?shù)咳詹皇乔趯W(xué)苦讀就是赴詩會交友，偶然閑來興起，也是教他認(rèn)字讀詩。
而與他有血親的裴景玨，嚴(yán)格不失溫和，多注重他的學(xué)業(yè)，寥寥幾次睡前陪伴，顯得生硬別扭。
他倒不在意，只是他深深傷害了娘親，他決計不會容忍，已單方面將他打入十八層煉獄。
至于眼前的謝時安……亦師亦友，讓他沒有任何負(fù)擔(dān)。
“你好似很喜歡我娘，那你會一輩子待我娘好嗎？”裴允禮仰著小臉，清澈雙眸直直望過去，坦蕩地問出心中所思。
沒料到孩子心細如發(fā)，居然比蘇見月更敏銳，謝時安眼底滑過一抹驚詫。
替他掖了掖錦衾，謝時安嘴角上揚，噙著一抹溫和笑意，舉止依舊從容，卻透著一諾千金的鄭重。
“當(dāng)然。你娘如此優(yōu)秀，此生若能得到她的青睞，是我畢生幸事。往后年歲，我都會護她、敬她，讓她日日都能笑開懷。”
他注視著裴允禮小臉的目光溫和，一字一句相比夸下海口的榮華富貴要務(wù)實。
裴允禮眨了眨眸，探出小手包住他的指腹，力道不大，但盛滿信任。
謝時安失笑，伸手摸了摸他柔軟發(fā)頂：“睡吧，我再坐會兒才走。”
小嘴巴咧開，裴允禮困頓打個哈欠，緩緩閉上眼。
濃稠夜幕下萬籟俱靜，廂房里傳出低微抽泣。
“我和玉露奉杜夫人命來蘇州探友，在江陰客棧歇了一宿，翌日清晨準(zhǔn)備乘船直往蘇州城，但船家說霧大，無法行船，我倆本靜待起程日，隨行侍衛(wèi)卻急于復(fù)命，租來馬車走山路。”
“剛到郊外，四周被積雪覆蓋，我們就迷失方向。突然冒出一群馬匪，面目猙獰地?fù)屄右煌ā绦l(wèi)寡不敵眾，慘死刀下，我和玉露被抓到山窩，被他們……”
甘露狠狠咬著牙關(guān)，只覺寒氣從骨頭縫隙滲出，渾身血液瞬間被凝固。
蘇見月掀起厚實的錦衾裹住她，眼角通紅泛腫：“都過去了，我們不提了。”
雖然她直覺甘露的出現(xiàn)過于巧合，想要知曉她如何從金陵到蘇州的經(jīng)歷，但看到她每說起被擄走蹂躪的煉獄，像被利刃一次次剜開皮肉，鮮血淋漓。
甘露搖頭，繼而緊緊握住蘇見月雙手，淚眼婆娑卻蓄滿堅強。
“蘇夫人，那日是玉露掩護我，我才能趁著菜販子上山送食材，躲在木桶混出去。怪我沒用，剛下山就碰著皮條客，遭打暈強行綁去怡香樓。”
“蘇夫人，馬匪兇殘到毫無人性可言，求求您……救救玉露，哪怕是……一具尸骸，我也要送她回故土。”
想起玉露，蘇見月含淚點頭。
見狀，甘露淚水徹底崩潰決堤，后退地跪在地上，朝著蘇見月連連磕頭，一個勁兒地感激。
深諳自己臟了身子，高門貴府容不下她這種污點，甘露主動開口：“夫人救我恩情，我永世難報，愿下輩子投胎，為您當(dāng)牛做馬。此次一別，誠心盼夫人和小公子順?biāo)炱桨病！?br/>說完，她虔誠地叩拜。
看出她想離開，蘇見月反而扶起她，道出為她還良籍一事。
甘露駭然失色，竟顧不上自己，臉色發(fā)白地?fù)u頭。
“不成，萬一相爺看到您，您和小公子豈不是又被迫回京城！蘇夫人，我一介浮萍，被馬匪糟蹋過，日后也嫁不出去，已想好去尼姑庵，跪求侍奉佛祖，洗凈身上污垢，您不必……”
聽到她身陷囹圄還率先為他人著想，蘇見月深嘆口氣，柔笑扶著她落座
“女子也并非嫁人一事，且是那些人欺負(fù)你，與你何干？”
遞上溫?zé)岬纳弮禾鸶χf，“我真要尋合適的女夫子到私塾教習(xí)孩子們，你若要感謝我，便幫幫我解決這樁頭疼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