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八月,真定府西南郊。石家堡(后世省會石家莊前身)的夯土墻在秋陽下泛著暗黃色澤,墻高三丈,四角望樓森然。墻外壕溝引了冶河水,寬兩丈有余,水中埋有削尖木樁。這格局不像尋常莊堡,倒似一座縮小的軍城。
議事堂內(nèi),青磚鋪地,陳設(shè)簡樸。正中墻上懸著一幅手繪的《真定西山形勢圖》,墨線勾勒出山巒、河流、官道,以及大大小小三十余處塢堡、山寨的標(biāo)記。其中七處被朱砂圈出——那是已明確表態(tài)愿共進(jìn)退的盟友。
石子明按劍立于圖前,目光沉靜。他今日穿著半舊皮甲,外罩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青色胡服,腰間革帶束緊,顯出身形魁梧。三十歲的面容已有風(fēng)霜刻痕,尤其眉心兩道豎紋,是常年蹙眉思慮留下的印記。
堂下兩側(cè),「石家五義」皆在。
石洪坐在左首,雙臂抱胸,筋肉虬結(jié)。他是莊丁教頭,原真定府駐軍弩手出身,擅操三百斤強弩,五十步內(nèi)可貫重甲。此刻正默默擦拭一柄手弩的機括,動作精細(xì)如繡花。
孟康坐在石洪下首,粗布短打,雙手布滿燙傷與老繭。他是堡內(nèi)鐵匠鋪主事,正盯著桌上一張新繪的圖紙出神——那是改良寨墻懸戶(懸挑防御平臺)的構(gòu)造圖。
龐毅立在右首窗邊,一身黑色勁裝,腰佩雙刀。他年不過二十五,眉宇間有股按捺不住的戾氣,手指無意識敲打著窗欞,目光不時瞥向堡門方向,似在等待什么。
蘇文謙坐在龐毅下首,青衫方巾,面容清癯。他面前攤開一本麻紙賬冊,一手執(zhí)筆,一手撥弄算盤,算珠碰撞聲清脆而有節(jié)奏。他是石子明的謀士兼管家,掌管著堡內(nèi)四千余人的吃穿用度、情報往來。
高燕娘未坐,而是站在堂側(cè)一副藥柜前,分揀著晾干的草藥。她約莫二十七八歲,荊釵布裙,身形利落,眉眼間有股潑辣干練的神采。分藥的動作又快又準(zhǔn),耳朵卻豎著,聽著堂中每一句話。
「八月咧?!故用骱鋈婚_口,聲音不高,卻讓堂內(nèi)細(xì)碎聲響霎時止歇,「春上那十二條命的賬,該清咧?!?/p>
他轉(zhuǎn)身,目光掃過眾人:「鑲紅旗那邊,有啥動靜不?」
蘇文謙停下算盤,從懷中取出一卷細(xì)麻紙:「三檔子事。頭一樁,真定城鑲紅旗都統(tǒng)司催繳夏糧‘助軍捐’,數(shù)額漲了三成,限期八月十五。第二樁,井陘關(guān)的謀克完顏速罕,七月底添兵到二百,估摸想往西山剿。第三樁——」他頓了頓,「咱‘拾掇’監(jiān)糧隊之后,真定城派過兩撥暗探,都教龐毅兄弟截住咧??杉埨锇蛔』?,頂多再撐半月,這事準(zhǔn)捅到都統(tǒng)司。」
「半月……」石子明走到窗邊,望向堡外綿延的秋田。谷穗初黃,再過二十日便是收割時節(jié)?!副だ锎婕Z,還能支應(yīng)多久?」
「按現(xiàn)有人口,能頂四個月?!固K文謙翻動賬冊,「可要是開打,丁壯吃得多,還得接濟投奔的流民,最多倆月?!?/p>
龐毅猛地轉(zhuǎn)身:「那還等個毬!趁金狗沒聚齊兵,咱先下手!砸了井陘關(guān)那謀克營,搶糧搶兵器!」
「莽撞?!故轭^也不抬,繼續(xù)擦弩,「井陘關(guān)那地勢,二百金兵守關(guān),咱強攻得折多少人?就算打下來,真定城銀術(shù)可的鑲紅旗主力半天就到。到時候咱卡在關(guān)前,進(jìn)不得退不得。」
「那你說咋弄?等著金狗打上門?」龐毅瞪眼。
「等個茬口?!故榉畔率皱?,看向石子明,「大哥,岳二將軍那邊,還沒信ㄦ?」
提到這個名字,堂內(nèi)氣氛微變。三天前,那位自稱「岳帥胞弟部下」的販麻客商韓順潛入石家堡,帶來了一封密信、一面令牌,以及一個空名的「忠義軍真定路統(tǒng)領(lǐng)」官誥。密信是岳翻親筆,言辭懇切,言說岳家軍已克復(fù)南陽,北伐在即,盼河北豪杰共舉義旗,連結(jié)河朔,待王師北渡,里應(yīng)外合。
石子明當(dāng)時未立刻答應(yīng),只重金款待韓順,將其安頓在堡中。隨后一個月,他派蘇文謙、龐毅秘密探查——西山鹿臺山趙云部確已舉事,衛(wèi)州八字軍殘部也重現(xiàn),五臺山、呂梁山皆有異動。這些消息與韓順?biāo)砸灰挥∽C。
更關(guān)鍵的是,石子明安插在真定城的內(nèi)線傳回消息:金軍主力確有南調(diào)跡象,偽齊官吏人心惶惶,市面上已有「岳爺爺要打回來」的流言。
「十日前,韓順離堡往北去咧,說聯(lián)絡(luò)太行山深處的義軍。」石子明走回地圖前,手指點向真定城西北方向的太行余脈,「他應(yīng)承最遲八月二十,準(zhǔn)有回音?!?/p>
「八月二十……」蘇文謙撥動算盤,「離鑲紅旗催糧限期就剩五天。大哥,咱等不起。」
「甭等?!故用骱鋈坏?,眾人皆望向他。
「韓順帶來的不是令箭,是個引子?!故用魇种冈诘貓D上劃過,從石家堡向西,經(jīng)鹿泉、獲鹿,直抵太行山麓,「他讓咱知道,咱不是孤軍??烧陶Υ?、啥時候打,得看咱自家的處境。」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鐵:「鑲紅旗催糧限期是八月十五。咱就在這天,給真定城的金官送份‘大禮’?!?/p>
龐毅眼睛一亮:「大哥有主意咧?」
石子明走回桌邊,攤開一張真定府詳圖:「蘇先生,說說八月十五前,各處糧賦咋運轉(zhuǎn)?」
蘇文謙會意,立刻執(zhí)筆在圖上標(biāo)注:「按老例,西山各堡寨的夏糧先聚到三個點:鹿泉官倉、獲鹿轉(zhuǎn)運站、還有咱西南二十里的‘王莊’——那是鑲紅旗一個漢軍謀克的屯糧點。八月十起,這三處的糧車陸續(xù)往真定城運。最末一批,是八月十四從王莊發(fā)車,當(dāng)夜宿‘七里鋪’,次日晌午前進(jìn)城。」
「王莊……」石子明盯著那個點,「守備咋樣?」
「常駐一隊漢軍旗,五十人。領(lǐng)頭的謀克詳穩(wěn)叫劉璋,貪酒好色??砂嗽逻\糧期間,鑲紅旗會加派一隊女真騎兵監(jiān)運,約莫三十騎,領(lǐng)隊的是個十夫長。」蘇文謙頓了頓,「可據(jù)內(nèi)線報,今年鑲紅旗兵力緊,監(jiān)運騎兵興許就二十騎,還不定是真女真,許是遼東熟女真、渤海兵充數(shù)?!?/p>
「二十騎……」石子明沉吟。
「大哥想劫這批糧?」龐毅躍躍欲試,「俺帶一百精銳去!管保一個不留!」
「不。」石子明搖頭,「劫糧動靜太大,糧車笨重不好挪。咱要的不是糧。」
他手指重重點在王莊位置:「咱要端了王莊,燒了那個屯糧點?!?/p>
堂內(nèi)一靜,蘇文謙最先明白過來:「妙!王莊被端,糧賦運不到真定城,鑲紅旗準(zhǔn)急眼。可咱要是劫糧,他們只當(dāng)是匪患;咱燒糧,他們就明白——這是有人成心打他們的臉!」
「對?!故用餮壑泻庖婚W,「春上那十二條命,鑲紅旗以為壓下去咧。咱就用這把火告訴他們:血債,從來得血還。還有——」
他看向眾人:「燒了王莊,西山其他被迫納糧的堡寨咋想?那些還觀望的豪強,咋選?」
石洪緩緩點頭:「他們會怕。怕鑲紅旗遷怒,加征補糧;更會暗地里叫好,覺著有人替他們出氣。到時候,咱再去聯(lián)絡(luò),事半功倍。」
「正是這理。」石子明環(huán)視眾人,「這一仗,要快、要狠、要利索。打完立刻撤回堡里,閉門不出。讓鑲紅旗猜,讓鑲紅旗疑,讓他們在西山茫茫堡寨里,找不著仇家。」
龐毅興奮得搓手:「大哥!這差事給俺!」
「你去。」石子明看向他,「可得依三條:頭一條,只帶五十人,全部輕裝,一人雙馬。第二條,子時動手,寅時必須撤。第三條,不準(zhǔn)戀戰(zhàn),不準(zhǔn)追,燒了糧倉立馬走人?!?/p>
「五十人?」龐毅一愣,「王莊守軍加監(jiān)運騎兵,少說七八十……」
「所以才得打他個冷不防。」石洪接口,「五十精銳,趁夜突襲,夠咧。人多反倒累贅。」
孟康此時抬頭:「龐兄弟,俺這幾天趕造了二十副‘夜行軟甲’,內(nèi)襯熟牛皮,外覆黑布,輕便防箭。再配二十把手弩,三十步內(nèi)能破皮甲。你帶上?!?/p>
高燕娘也放下藥篩:「俺這兒有配好的‘迷煙筒’,點著后冒濃煙刺眼,不傷命。突擊時用上,能攪亂敵兵視線?!?/p>
龐毅咧嘴笑了:「有這些家伙,俺更有底咧!」
石子明卻看向蘇文謙:「蘇先生,八月十五那天,真定城里咱的人得動動?!?/p>
蘇文謙心領(lǐng)神會:「大哥是說……弄出點動靜,牽制城里守軍?」
「嗯?!故用鞯?,「不用大鬧。在城東、城西幾家糧鋪、貨棧,放幾把小火,或者散點謠言,就說‘西山義軍到城下咧’。得讓鑲紅旗都統(tǒng)司不敢輕易分兵出城。」
「明白?!固K文謙提筆記下。
「石洪?!故用骺聪蜃宓?,「你坐鎮(zhèn)堡里。龐毅出擊期間,堡墻守備提一級,所有弩手上墻。有不明人馬靠近,先吆喝,不聽就射?!?/p>
「是。」石洪沉聲應(yīng)道。
「孟康,鐵匠鋪這幾日全力趕工,箭矢、矛頭能造多少造多少。高姐,傷藥、繃帶備足?!故用黝D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這把火一點,可就再沒回頭路咧。咱石家堡四千口子,從今往后跟金狗,不死不休。」
堂中五人齊齊起身,抱拳:「愿隨堡主,不死不休!」
石子明緩緩?fù)鲁鲆豢跉?,望向窗外。秋陽正烈,堡墻投下濃重的陰影?/p>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民族英雄。他只是石家堡的堡主,是這四千依附于他的百姓的庇護(hù)者。春日那十二個金兵該殺,因為他們踩了他的田,殺了他的人,辱了他的祖先。如今鑲紅旗要逼死他,他便要反抗。
至于岳家軍、北伐、連結(jié)河朔……那是大勢。他不過順勢而為,在這大勢中,為石家堡掙一條活路,掙一份將來能在光復(fù)后的山河里,挺直腰板做人的本錢,僅此而已。
八月十四夜,石家堡西門悄然打開,五十騎如黑水般涌出,旋即沒入夜色。馬蹄包了厚布,銜枚疾走,只有輕微的沙沙聲。
龐毅一馬當(dāng)先,黑衣黑甲,臉上抹了鍋灰。身后五十人皆是精選的莊客精銳,一半配手弩短刀,一半持長矛弓箭。孟康趕造的二十副夜行軟甲穿在前排勇士身上,在月光下幾乎不反光。
兩個時辰后,王莊在望。那是一座臨河而建的大莊子,原是真定府一個致仕官員的別業(yè),被鑲紅旗強征為屯糧點。莊墻不高,但四角設(shè)有望樓。此時已近子時,莊內(nèi)燈火零星,只有糧倉方向有火把晃動——那是守夜士兵在巡邏。
龐毅伏在莊外一片高粱地里,借著月光觀察。莊門緊閉,望樓上隱約有人影。他低聲對身旁副手道:「按計劃,分三隊。一隊十人,從西墻水道摸進(jìn)去,先解決望樓哨兵。二隊二十人,待信號起,強攻正門。三隊二十人,隨我直撲糧倉,點火!」
「得令!」
子時三刻,西墻水道傳來三聲蛙鳴——這是得手的信號。
龐毅猛地起身,拔刀低吼:「動手!」
二十人如豹子般竄出,直奔正門。幾乎同時,莊內(nèi)響起驚呼與慘叫——潛入隊已解決望樓哨兵,打開了正門!
「敵襲——!」莊內(nèi)警鑼撕破夜空。
但太晚了。龐毅率主力已沖入莊中,迎面撞上十幾個衣衫不整、匆忙應(yīng)戰(zhàn)的漢軍旗兵。手弩齊發(fā),七八人當(dāng)即倒地。余者轉(zhuǎn)身欲逃,被長矛從后刺穿。
「糧倉在哪ㄦ?!」龐毅揪住一個俘虜。
「東、東院……」俘虜抖如篩糠。
龐毅甩開他,率眾撲向東院。那里果然有三座高大的磚倉,倉門緊鎖,門前有二十余名金兵正結(jié)陣防守——看衣甲,正是監(jiān)運騎兵,但多為渤海、熟女真面孔,真正的女真兵不過五六人。
「放箭!」龐毅喝道。
二十副手弩再次齊射,金兵倒下七八個,陣型頓時亂了。龐毅趁機帶人猛沖,雙刀翻飛,連斬三人。莊客們緊隨其后,長矛如林突刺。
這些監(jiān)運騎兵本非精銳,又遭夜襲,抵抗不到半刻鐘便潰散了。那個謀克劉璋倒是想組織抵抗,被龐毅一刀砍翻,生死不知。
「潑油!點火!」
莊客們將早已備好的火油潑向糧倉,火把擲入。轟的一聲,烈焰沖天而起,瞬間吞沒了三座大倉。囤積在內(nèi)的數(shù)千石夏糧,在火海中噼啪爆響,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撤!」龐毅見火勢已起,毫不戀戰(zhàn),吹響撤退的竹哨。
五十人如潮水般退去,來時如鬼魅,去時如疾風(fēng)。只留下王莊一片火海,以及數(shù)十具金兵尸首。
寅時初,龐毅率隊安全返回石家堡。清點人數(shù),僅輕傷三人,無人陣亡。
石子明在堡門親自迎接,見眾人無恙,糧倉已焚,重重拍了拍龐毅肩膀:「干得忒地道!」
「大哥,接下來咋弄?」龐毅抹了把臉上的煙灰。
「等?!故用魍驏|北真定城的方向,「等鑲紅旗的反應(yīng),等韓順的信ㄦ,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等這把火,燒出多少同路人?!?/p>
八月十五,清晨,真定城鑲紅旗都統(tǒng)司衙門內(nèi),都統(tǒng)完顏拔速看著案上急報,臉色鐵青。
王莊被焚,監(jiān)糧隊覆滅,夏糧數(shù)千石化為灰燼。更可氣的是,襲擊者來去如風(fēng),未留任何標(biāo)識,連一具尸體都沒留下。
「廢物!都是廢物!」完顏拔速將急報摔在跪地的漢軍千戶臉上,「西山匪患猖獗至此,你們竟一無所知?!」
千戶不敢抬頭:「主子息怒……奴才已派人查探,定……」
「定什么定!」拔速一腳踹翻他,「立刻點兵!本詳穩(wěn)要親自去西山,剿了這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主子爺三思!」一旁幕僚急忙勸阻,「昨夜城中多處起火,流言四起,都說西山義軍已至城下。此時若大軍出城,萬一……」
完顏拔速一愣,想起昨夜城中糧鋪失火、流言亂飛的混亂景象,心頭也是一緊。
難道……這不是簡單的匪患,而是有組織的叛亂?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西山密密麻麻的堡寨標(biāo)記,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些漢人豪強,平日里溫順納糧,可一旦有人帶頭……
「傳令。」完顏拔速深吸一口氣,「井陘關(guān)完顏速罕部,加強戒備,但沒有本都統(tǒng)手令,不得擅自出擊。西山各堡寨,加征‘剿匪捐’,限期三日繳納。還有——」
他眼中兇光一閃:「給本詳穩(wěn)查!查清楚,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命令傳下,卻如石沉大海。
西山各堡寨接到加征令,表面唯唯諾諾,暗中卻怨聲載道。王莊被焚的消息早已傳開,豪強們心知肚明:這是有人反了,而且反得漂亮。
石家堡內(nèi),石子明收到了七八封密信。來自鹿泉的李家堡、獲鹿的趙家莊、乃至更遠(yuǎn)的平山、靈壽等地豪強。信中沒有明言,但字里行間都在試探:石堡主可知昨夜之事?今后有何打算?
石子明讓蘇文謙一一回信,言辭含蓄,只說「世道艱難,守望相助」。
八月十八,韓順終于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隨行的還有三人,皆是精悍漢子,自稱來自太行山深處「忠義社」。領(lǐng)頭的是個獨眼漢子,姓陳,遞上一面鐵牌,上有「岳」字暗記。
「石堡主?!龟惇氀郾?,「韓兄弟把貴堡的事報知岳翻將軍咧。將軍有令:凡抗金義士,皆是袍澤。特教俺們帶來書信一封,火藥十桶,精鐵箭頭三千枚,當(dāng)軍需。」
石子明接過信。信是岳翻親筆,比上一封更加懇切,言說北伐大軍已克復(fù)汝州、嵩州,前鋒距黃河不過二百里。盼河北豪杰速舉義旗,共圖大業(yè)。信中附有一份「河北忠義軍」的空白札付,許石子明可自行授官,聯(lián)絡(luò)豪杰。
「岳二將軍現(xiàn)在哪ㄦ?」石子明問。
「正跟八字軍在衛(wèi)州會合。」陳獨眼道,「岳二爺說,最遲九月,必有大動作。請石堡主務(wù)必在真定府周邊攪動風(fēng)云,牽住鑲紅旗兵力?!?/p>
石子明沉吟片刻,道:「回稟岳二將軍:石某既舉義旗,絕不回頭。真定西山,準(zhǔn)定烽火連天。」
送走陳獨眼一行,石子明召集「五義」議事。
「時機到咧。」他將岳翻的信放在桌上,「岳家軍快到黃河咧,各地義軍都動。咱不能再小打小鬧?!?/p>
「大哥要打哪ㄦ?」龐毅急問。
石子明手指地圖,點在井陘關(guān):「這ㄦ?!?/p>
眾人一驚。井陘關(guān)是太行八陘之一,扼守真定西出要道,地勢險要,有金兵兩百駐守,強攻絕非易事。
「不是強攻。」石子明道,「是困。」
他看向蘇文謙:「蘇先生,你早先說,井陘關(guān)守將完顏速罕,這人咋樣?」
蘇文謙回憶情報:「完顏速罕,鑲紅旗宗室旁支,勇武有余,謀略不足,還倔。守井陘關(guān)兩年,跟真定城都統(tǒng)司素有嫌隙,嫌拔速不給他添兵補餉。」
「好?!故用鼽c頭,「龐毅,你帶一百人,從明兒起,日夜騷擾井陘關(guān)。不打硬仗,只在外圍射冷箭、斷水源、劫糧隊。得讓完顏速罕以為,有大軍要攻關(guān)。」
「明白!」龐毅興奮道。
「石洪,你坐鎮(zhèn)堡里,加緊訓(xùn)莊客。孟康,火藥既到,加緊配震天雷、火箭。高姐,動員婦孺,趕制干糧、傷藥?!故用饕粭l條吩咐下去,「蘇先生,你立馬聯(lián)絡(luò)西山所有愿共舉的堡寨,約定八月二十五,鹿泉‘三官廟’會盟。告訴他們——」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石家堡要打井陘關(guān)。愿來的,共分繳獲;不來的,往后西山的事,也甭?lián)胶瓦??!?/p>
命令傳下,石家堡如一架精密的機器,轟然運轉(zhuǎn)。
八月二十起,井陘關(guān)外再無寧日。
今日是運糧隊被劫,明日是水源被投毒,后日是哨兵被冷箭射殺。完顏速罕暴跳如雷,數(shù)次率兵出關(guān)追擊,卻總撲空。西山地形復(fù)雜,龐毅率部神出鬼沒,反而趁關(guān)內(nèi)空虛,兩次偷襲關(guān)墻,雖未破關(guān),卻燒了兩處箭樓。
完顏速罕向真定城求援,拔速卻因王莊被焚、城中流言而不敢分兵,只令他「堅守待援」。二人書信往來,言辭激烈,嫌隙愈深。
八月二十五,鹿泉三官廟。
西山十七家堡寨、山寨的豪強、頭領(lǐng)齊聚。這些人多是本地大族,有莊客數(shù)百至上千不等,平日受盡金人盤剝,早有反意,只是無人帶頭。
石子明最后一個到。他未帶太多護(hù)衛(wèi),只「五義」相隨。入廟時,堂中已坐滿人,目光齊刷刷投來,有審視,有期待,亦有疑慮。
「石堡主?!孤谷罴冶けぶ骼铌善鹕砉笆?,「王莊那把火,燒得痛快。今ㄦ召俺們來,不知有啥指教?」
石子明環(huán)視眾人,抱拳還禮:「今ㄦ請諸位來,就為一事:西山百姓,苦金久咧。是接著當(dāng)牛馬,任人宰割;還是挺直腰桿,掙個太平?」
堂中一片寂靜。
「石堡主?!蛊缴节w家莊莊主趙廣開口,語氣謹(jǐn)慎,「抗金是大事。俺們這些莊堡,守成還行,進(jìn)取不足。鑲紅旗在真定城有幾千精兵,俺們……」
「趙莊主說得對?!故用鼽c頭,「所以石某不勸諸位立馬起兵攻城??捎幸皇?,諸位能做?!?/p>
他走到廟中懸掛的真定地圖前,手指從井陘關(guān)劃向真定城:「鑲紅旗兵力有限,顧頭不顧腚。石某已派人騷擾井陘關(guān),完顏速罕疲于應(yīng)付。諸位要做的,便是在各自地盤,襲擾金人糧道、哨站、稅卡。甭死戰(zhàn),打了就走,讓金兵四處救火,首尾難顧。」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這么著,一能自保,叫金人不敢輕易征剿;二能練兵,讓莊客見見血;三能攢物資,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等時機到——」
他看向南方:「岳家軍北伐大軍渡河北上那日,咱西山群豪,便可里應(yīng)外合,共取真定!」
堂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李晟沉吟道:「石堡主所言在理。只是……要是鑲紅旗全力圍剿一處,該咋辦?」
「守望相助。」石子明斬釘截鐵,「誰家被攻,烽火為號,各家出兵救。咱十七家聯(lián)手,能聚兵過萬,鑲紅旗敢傾巢而出,咱就敢圍魏救趙,直撲真定城!」
這話說得豪氣干云,堂中眾人眼中漸漸燃起火光。
「中!」李晟擊掌,「俺李家堡,愿奉石堡主為盟主,共抗金虜!」
「趙家莊愿從!」
「鹿泉劉寨愿從!」
一聲聲應(yīng)和響起。最終,十七家堡寨盡數(shù)盟誓,共組「西山義軍聯(lián)營」,推石子明為總盟主,約定烽火為號,同進(jìn)同退。
盟誓既成,眾人歃血為盟,分派聯(lián)絡(luò)暗號、撤退路線、物資互助章程。直到深夜,方才各自散去。
回堡路上,龐毅興奮難耐:「大哥,這下咱可有萬把人馬咧!」
石子明卻神色平靜:「人心剛附,還得磨合。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各家盡快動起來,見著實惠,盟約才牢靠?!?/p>
蘇文謙點頭:「俺已擬好襲擾目標(biāo)的清單,按各堡位置、實力分派。明ㄦ就派人送?!?/p>
「嗯?!故用魍蛞箍?,星辰寥落。
他知道,從今夜起,真定西山將不再平靜。數(shù)百年來默默耕耘的這片土地,將因他這一把火,燃起連天烽煙。
而他,石子明,一個本只想守護(hù)族人的堡主,將被這烽煙推著,走上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路。是禍?zhǔn)歉?,是功是罪,他已不愿多想?/p>
馬蹄嘚嘚,踏碎夜色。前方,石家堡的燈火在望,溫暖而堅定。八月將盡,秋風(fēng)漸涼。而真定西山的戰(zhàn)火,才剛剛開始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