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
城墻的垛口上,還殘留著干涸發黑的血跡。
風從關外刮進來,帶著一股鐵銹和塵土混雜的味道,吹得城頭上的“熊”字大旗獵獵作響。
勝利的喧囂已經過去,留下的是一片疲憊的寂靜。
幾個老兵靠在墻根下,就著冷風啃著干硬的餅子,身上簡陋的甲胄滿是豁口。
城內,臨時辟出的傷兵營里,呻吟聲此起彼伏。
熊廷弼剛剛巡視完城防,正對著一張粗糙的地圖,和幾名副將商議著什么。
新炮威力雖大,但炮彈的消耗也遠超預計。
那一戰,幾乎打空了沈訣送來的所有存貨。
后金主力雖退,但并未傷筋動骨,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沒有炮彈,那些新式火炮就是一堆廢鐵。
“報——!!!”
一名親兵沖進營帳,神色古怪。
“將軍,京里來人了。是......是司禮監的人!”
熊廷弼抬起頭,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姓沈的派人來了?
他剛想開口,帳外就傳來一陣喧鬧和喝罵聲。
“都滾開!一群丘八,也配住這么好的地方?”
“這院子,我們廠公的干爹看上了!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全都搬出去!”
“動作快點!耽誤了給九千歲修建行宮,你們擔待得起嗎?”
熊廷弼臉色一變,大步流星地走出營帳。
院子里,一隊身穿青色貼里,頭戴尖頂帽的番役,正粗暴地驅趕著傷兵。
一個年輕的傷兵,腿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被一個番役一腳踹倒在地,剛換好的傷藥灑了一地。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飛魚服,腰間掛著烏木腰牌,臉上帶著一股子養尊處優的傲慢。
這人熊廷弼認得,是沈訣的干兒子,東廠的一個小檔頭,沈煉!
“住手!”
熊廷弼一聲怒喝,聲若洪鐘。
那些番役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見熊廷弼,臉上卻不見多少懼色,反而帶著幾分戲謔。
沈煉慢悠悠地轉過身,用一方絲帕擦了擦手指,對著熊廷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呦,這不是熊將軍嗎?”
“咱家奉我干爹的令,前來犒勞三軍,順便......為我干爹在關內尋摸一處落腳的宅子。我看這地方就不錯,寬敞,清靜!”
熊廷弼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指著地上呻吟的傷兵。
“這里是傷兵營!”
“他們是為國流血的將士!”
沈煉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夸張地笑了起來。
“為國流血?熊將軍,你這話可就說錯了。”
他上前一步,湊到熊廷弼耳邊,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們能打贏,靠的是誰的銀子,誰的炮?”
“沒了我們督主,你們這會兒的血,怕是已經灑在關外喂狗了。現在讓你們騰個地方,就不樂意了?”
“你!”
熊廷弼身后的副將們再也忍不住,“嗆啷”一聲,腰刀出鞘。
沈煉身后的番役們也立刻拔出繡春刀,雙方瞬間劍拔弩張。
關墻上的肅殺之氣,再次彌漫開來。
沈煉卻毫不在意,他從懷里掏出一面金牌令旨,在熊廷弼面前晃了晃。
“熊將軍,您打了勝仗是沒錯,可別忘了,您的官職,您的命,都是我干爹給的!”
“這些戰利品,我干爹說了,一根毛都不能少!”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傷兵身上,嘴角一撇。
“還有這些累贅,也別占著營房了。督主說了,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躺著等死的廢物。”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龍椅上,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反了!都反了!”
他的吼聲在殿內回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一個閹豎的干兒子,也敢在邊關大將面前如此猖狂!還敢驅趕傷兵!”
他扭頭看向徐達,雙目赤紅。
“徐達!要是你手下的兵被這么欺負,你當如何?”
徐達臉色鐵青,出列一步,抱拳躬身。
“陛下,末將必先斬此獠,再向陛下請罪!”
“殺得好!”
藍玉早就按捺不住,在旁邊大聲嚷嚷,“陛下,跟這幫孫子廢什么話!直接殺了這小王八蛋!連他那個老子一起宰了!”
整個武將隊列,群情激奮。
他們一輩子戎馬,最看不得袍澤兄弟受辱,尤其還是被一個太監的干兒子欺負!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朱元璋氣得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罵著。
“咱的大明,咱的兵,怎么能受這種鳥氣!廢物!后世的皇帝都是廢物!”
……
永樂十九年,紫禁城。
朱高煦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震得頂上撲簌簌掉下些灰塵。
“爹!這沈訣是真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他兒子都敢這么橫!”
朱棣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天幕里那個叫沈煉的年輕人,看著他囂張的姿態,看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陛下。”
角落里的姚廣孝,卻微微搖了搖頭。
朱棣的視線移了過去。
姚廣孝低聲道:“陛下,您看那沈煉。”
“他雖姿態囂張,言語惡毒,但他的眼神,太清明了。他身后的那些番役,站位、氣勢,都是百戰精銳的底子,不像尋常狐假虎威的奴才。”
“他鬧得越兇,罵得越狠,恐怕藏得越深。”
“他這是在演戲。”
“演戲?演給誰看?”
姚廣孝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天幕。
“貧僧說過,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個蠢貨,爬不到沈訣那個位置。一個蠢貨的兒子,也不配讓他派來辦這么重要的事。”
“他是在逼熊廷弼,也是在……保護熊廷弼。”
朱棣的眉頭緊鎖。
保護?
用這種方式?
……
山海關,關墻下。
熊廷弼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戎馬一生,剛正不阿,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殺意,在他胸中翻騰!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聲令下,眼前這個巧言令色的年輕人,和他帶來的這幾十號人,不出十個呼吸,就會變成一灘肉泥!
可他不能。
沈煉說得對,他的命,山海關的勝利,都系在那個遠在京城的“九千歲”身上。
他背后,是沈訣!
殺了沈煉,就是和沈訣徹底撕破臉。
那后果......
熊廷弼不敢想。
他只能忍!
看著自己的兵被羞辱,看著那些流血的漢子被趕出營房,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里擠出來。
“沈檔頭。”
“熊某,遵命!”
這三個字,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身后的副將們個個目眥欲裂,卻不敢違抗主帥的軍令。
沈煉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這就對了嘛!”
他拍了拍熊廷弼的肩膀,姿態親昵,說出的話卻惡毒無比。
“識時務者為俊杰。熊將軍,你是個聰明人。”
“行了,這院子咱家收了。你手下那些繳獲的戰利品,也趕緊清點清點,別缺斤少兩的,我干爹脾氣不好。”
他說完,便要轉身離開。
就在沈煉與熊廷弼擦身而過的一瞬間。
混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沈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嘴唇,以一個微不可查的幅度動了動。
一句只有熊廷弼能聽到的聲音,鉆進了他的耳朵里。
“熊大人,想知道新炮的炮彈在哪嗎?”
熊廷弼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煉!
沈煉依舊是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幻覺。
他繼續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嚷嚷著。
“趕緊的,別磨磨蹭蹭!咱家還要回去向督主復命呢!”
他一邊走,一邊大聲吩咐手下。
“把最好的木料都給咱家搬進去!督主的行宮,不能有一點馬虎!”
熊廷弼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耳邊,還回響著沈煉的第二句話。
“今夜三更,城西廢棄烽火臺,督主有禮相送。”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沙塵。
熊廷弼看著沈煉那一行人耀武揚威地占據了傷兵營,看著他指揮著手下丈量土地,仿佛真的要在此地修建一座奢華的行宮。
那張狂的背影,此刻在熊廷弼眼中,卻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屈辱、憤怒......種種情緒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震撼與茫然!
他明白了!
什么行宮,什么犒勞三軍,都是假的。
驅趕傷兵是演戲,索要戰利品是幌子。
這一切,都是做給關內關外,那些無數雙盯著山海關的眼睛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