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城西,廢棄烽火臺。
夜色深得像潑開的濃墨,月亮和星星都躲進了云層。
關外的風沒了城墻阻擋,肆無忌憚地呼嘯,卷起沙礫打在殘破的臺體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熊廷弼獨自一人站在烽火臺的陰影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尋常的棉袍,腰間卻藏著一柄淬了毒的短匕。
他手心全是冷汗!
這可能是個圈套。
沈訣那個閹豎,借著送炮彈的名義,把他誆來此地,再讓沈煉帶人一擁而上,將他亂刀砍死,最后上報一個“巡夜時遭遇后金探子,不幸殉國”。
天衣無縫!
熊廷弼攥緊了匕首,心里發了狠。
若是圈套,他死前,也要拉上沈煉那個小畜生墊背!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聲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馬蹄聲。
不是大隊人馬。
熊廷弼屏住了呼吸。
一個穿著普通馬夫衣裳的矮壯漢子,牽著一輛裝滿了干草料的馬車,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馬車在距離烽火臺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那馬夫一言不發,從懷里取出一封信,又費力地從車上搬下一個半人高的鐵箱。
“砰”的一聲悶響,鐵箱被放在地上。
馬夫做完這一切,連頭都沒抬,牽著馬車,很快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交談。
熊廷弼在原地等了足足一炷香,確認周圍再無動靜,才快步上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火漆。
鐵箱沉重無比,他用盡全力才勉強抱起。
回到帥帳,他第一時間插上門栓,將那鐵箱放在桌案上。
昏黃的油燈下,他先打開了那封信。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張揚,帶著一股刻入骨髓的陰狠。
“圖紙在此,工匠與鐵料,沈煉會搶回京城?!?/p>
圖紙?
熊廷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個沉重的鐵箱。
箱子里沒有金銀,沒有珠寶。
只有一卷卷用油布仔細包裹好的圖紙,和幾本厚厚的手札!
他解開一卷,在桌上緩緩鋪開。
燈光照亮了上面精密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線條和標注!
《高爐煉鋼法詳圖》!
他丟開這一卷,又拿起另一卷。
《水力膛線拉削機營造法式》!
第三卷。
《顆?;鹚幐牧寂浞郊芭浔取罚?/p>
……
熊廷弼的手開始發抖,他一卷卷地看下去,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這些圖紙,任何一張流傳出去,都足以改變一場戰爭的走向。
而現在,一整套從煉鋼到制炮再到火藥配方的完整工業體系,就這么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終于明白了!
沈訣挪用的那三十萬兩,根本不是為了建什么狗屁府邸。
那些銀子,變成了鐵料,變成了糧食,變成了第一批運到山海關的新炮!
現在,沈煉那囂張跋扈的“搶功”,也不是為了什么戰利品。
他是來“搶”那些被俘的后金工匠,是來“搶”熊廷弼急需的礦石和原材,用最蠻橫、最不講理的方式,把這些戰略物資,從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搶”回京城,送進沈訣的秘密工坊!
熊廷弼拿起那封信,看著信上的最后一行字。
“京城有我,邊關有你。”
“守不住,就別活了?!?/p>
這張薄薄的信紙,此刻卻重逾千斤!
他終于徹底懂了沈訣的全部謀劃!
貶他,是把他從朝堂黨爭的泥潭里摘出來,放到這個誰也想不到的位置上。
辱他,是做給天下人看,讓他熊廷弼和“奸黨”沈訣勢不兩立!
派人來搶功,更是為了繞開朝堂所有繁瑣的程序和無盡的扯皮,用最直接、最隱秘的方式,將大明的國運,將翻盤的希望,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個局,大到了超乎想象!
而那個在京城里,背負著千夫所指、萬世罵名的“九千歲”,才是那個真正將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賭徒!
“噗通!”
這位在刀山血海里眉頭都沒皺一下的鐵血將軍,雙膝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
他朝著京城的方向,將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九千歲......”
“熊某,定不辱命!”
帳外風聲呼嘯。
帳內,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淚流滿面。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天幕上,清晰地播放著山海關深夜的景象。
一隊番役,正將一口口沉重的箱子,從熊廷弼的營帳附近搬運到馬車上。
為首的那個叫沈煉的年輕人,還時不時地對著營帳方向罵罵咧咧幾句。
“動作快點!誤了督主的大事,扒了你們的皮!”
“告訴姓熊的,這還只是頭一批!剩下的,讓他趕緊給咱家湊齊了!”
畫面里,箱子被裝上車,蓋上厚厚的篷布,連夜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
他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搶......真的搶走了!”
他指著天幕,手指都在發抖!
“咱的兵在前面流血賣命,他一個閹豎,在后面搶錢搶東西!”
“無恥!無恥之尤!”
藍玉氣得哇哇大叫:“陛下!別看了!俺看著就來氣!這沈訣就是個天殺的國賊!把打了勝仗的功臣當豬宰!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嗎?”
“咱、咱......”
朱元璋一口氣沒上來,身子晃了晃,跌坐回龍椅上。
他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誅九族!此獠不誅九族,天理難容?。。 ?/p>
……
永樂十九年,紫禁城。
朱棣同樣看著天幕上的畫面,卻一言不發。
他的手,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和尚?!?/p>
他忽然開口。
“陛下。”
姚廣孝躬身應答。
“他運走的,是什么?”
姚廣孝的眼中,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彩。
他沒有絲毫猶豫,斷然道:“陛下,絕非金銀!”
“遼東大捷,勝在火炮。但一戰過后,炮彈必然告急,工匠更是稀缺。沈訣派他最信任的干兒子去,明面上是去搶功勞,是去羞辱熊廷弼,但那都是演給天下人看的戲!”
姚廣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白天,他搶的是‘名’,搶走熊廷弼的功勞,坐實自己貪婪的惡名,也讓天下人都以為熊廷弼失勢,從而放松警惕。”
“晚上,他送的才是‘實’!是熊廷弼現在最需要的炮彈圖紙和技術!”
“至于這連夜運走的,實則是熊廷弼俘虜的后金工匠,以及......熊廷弼根本沒能力處理,卻又是制造新炮所必需的各種原材料!”
姚廣孝抬起頭,直視著朱棣。
“這是一個陽謀!他用自己奸臣的身份做掩護,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貪的是罵名,送的是國運!”
朱棣聽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飛揚跋扈的沈煉,看著那些被連夜運走的“財寶”,許久,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好一個......瞞天過海!”
“好一個......陽謀!”
……
京城,司禮監。
沈訣剛剛處理完一批文書,正端起茶杯。
腦中,冰冷的機械音準時響起。
【叮!】
【成功回收后金高級工匠三十七名,礦石原料五車,坐實“貪婪無恥”之名,奸臣值+50】
【叮!朝野上下對您的憎惡達到新高峰。獲得特殊獎勵:道具【謊言成真符】x1】
【謊言成真符:指定一個由宿主散播的謊言,在一定范圍內,使其在認知層面成為現實】
沈訣的指尖頓了頓。
這倒是個有意思的玩意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東廠番役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里帶著驚惶。
“督主!大事不好了!”
“河南、山東大旱,赤地千里!如今......如今已有數萬流民,嘯聚成群,正朝著京城方向涌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