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省道開了一個多小時，然后拐進了一條鄉村公路，沿途路過好幾個村鎮之后就到了肖筱老家的小漁村。
村鎮上有熱鬧的集市，征嶸的豪車在一堆三輪車、電瓶車中艱難前行，格外顯眼，引來側目。
不時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著，是誰家的兒女在外面發達了，這是趁著過年回村顯擺呢。
好不容易開過了人流最密集的一段路，他們行駛進了一條狹窄的水泥巷道，巷道的一邊是農田，一邊是近些年新建起來的新式民宅。
徽式的黑瓦翹檐是最近幾年才流行起來的，卻又搭配著傳統的花磚墻面，鄉村的審美有些不倫不類，但相同制式的兩三層小樓錯落有致的排成一排倒也頗具特色。
水泥路很窄，只夠一輛車行進，肖筱一直擔心對面有車駛來，到時候不好會車，但好在這一路車輛行人稀少，全程暢通無阻。
想來是村子里的年輕人大多搬進了縣城的商品房，留下來的都是和肖筱阿媽一樣戀舊的老人。即便是春節期間，路上也少有車輛來往。
他們的車子又拐了兩道彎，在一排小花樓中間的一棟就是肖筱的家。
這個房子是四年前肖筱出錢在原來的宅基地上重建的。
肖青禾獨居，肖筱又不常回鄉，所以新房只建了1.5層。地下半層是車庫和儲藏室。地上一層是四室一廳外加一個懸空的玻璃門廳。
肖筱家的建筑風格算得上是周圍比較特殊的，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呂川晨一直跟在征嶸車的后面。
他爺爺奶奶家還要再往里面開一小段，便停車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肖青禾老遠看見征嶸的車，就迎了出來。
她凝眸看著肖筱和征嶸從車上走下來，滿臉含笑，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就說你們忙的話過年不必回來，這么折騰干什么？”肖青禾口是心非的嘟囔著。
“阿媽，不折騰，現在交通方便！”征嶸回道。
一旁的肖靈珊用家鄉話跟肖青禾說道：“大姑，阿姐，我先回家了，你們一家人先好好相聚，晚上過來我家吃飯啊。”
轉而又用普通話跟征嶸說道：“姐夫，我家就在前面，我先回去了。”
她指著小路盡頭最高大最漂亮的一大片樓宇，朝征嶸眨了眨眼。
“晚上你們到我家吃飯啊！我家里有很厲害的北方廚子。”
肖靈珊的爸爸這幾年生意做得好，已經是遠近十多個鄉鎮首屈一指的富商。
肖靈珊本可以在家鄉做人人羨慕的小公主，但她卻不甘于在這個小村子里呆一輩子。
前不久，她以優異成績完成了實習任務，便主動找到征德的人力資源部，簽訂了應屆生就業意向協議。她準備明年上半年一畢業就入職征德，正式成為一名北漂。
肖筱既不理解她，又非常理解她。
年輕人，誰不想看得更遠，走得更高呢？
“要不要開車送你過去？”肖筱問道。
肖筱雖然因上次的事情，對肖靈珊印象不好，但作為她同鄉的阿姐，起碼的禮節還是應該有的，更何況肖靈珊這次專門去機場接機，更不能慢待了她。
當然，肖筱心里也清楚，最近這幾年，村里人對肖青禾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都是因為得知肖筱在外面混得不錯。
這就是小鄉村的人情江湖，父母、配偶、子女，私下里各種攀比，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來都是非常現實的。
肖筱之所以堅持一定要在年底和征嶸一起回來一趟，也正是深諳這種世故人心的復雜，不想讓她的阿媽在村子里遭人指指點點。
肖靈珊沖肖筱擺了擺手，回道：“不用了，阿姐，去我家開車要從鎮上的濱海大路繞行，我從這邊的小路走著過去更方便。大姑，我先走了啊！”
送走了肖靈珊，他們從車上拿了行禮回屋，旅行箱里有他們在波士頓給阿媽帶的特產。
時間匆忙，隨意買的，征嶸有些過意不去。
肖青禾一點也不在意，女兒女婿工作這么忙能千里迢迢回來一趟，就足夠了。
她把征嶸和肖筱引到了主臥。
這個房間最大，向陽，帶獨立的衛生間，平時一直空著，就是給肖筱留的。
現在被肖青禾換上了一整套鴛鴦戲水的大紅被褥，床頭上貼著大紅喜字，窗簾上掛著大紅的流蘇，就連衣柜的柜門上都是大紅的剪紙貼花，布置得像個新房。
“你們就住這屋，先歇會，我去準備晚飯。”
說完肖青禾又遞給了征嶸一沓紅包，每一個都不厚，但少說也有幾十個。
“一會如果有人來串門，看到孩子你就一人給一個！”
征嶸一愣，瞪著一雙迷茫的大眼看著肖筱。
“新女婿上門，又是新年，討個彩頭！”肖青禾解釋道。
夫妻兩哪里想得那么細致，除了兩張嘴什么都沒準備。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就陸續有鄉鄰親友上門拜訪，都是來看看征嶸這個來自京城，出生豪門的新女婿。
一時之間盛況空前，肖筱覺得這一下午至少來了半個村子的人。
大家先是圍著院子里的豪車一頓嘖嘖稱贊，接著就是一些七大姑八大姨圍著征嶸問東問西。
她們說得都是當地土話，對征嶸來說，跟外語無異，只能由肖筱逐句翻譯，他則像個猴兒一樣賠著笑臉應付著。
村子不大，家家戶戶都知根知底，哪個人進來都能扯得上一通淵源。
世人慣于拜高踩低，肖筱在家鄉生活了幾十年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么多親戚，也不知道是從哪里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辛苦了！”肖筱抱歉地看向征嶸。
征嶸搖了搖頭道：“不辛苦，應該的。”
就這樣忙忙亂亂，應付著鄉村的人情，直到天黑入夜了才漸漸消停。
要說今天他們兩人被人問得最多的就是，準備什么時候要個小寶寶？
明年過年能不能給肖青禾帶個寶貝外孫回來？
肖筱一開始還解釋說自己工作忙，顧不上要孩子，還想再等兩年。
這樣的由頭自然是說服不了村里的婦人們。
被一通傳統教育之后，肖筱實在無力再繼續辯解，只得點頭敷衍著。
直到吃完晚飯，肖青禾重又提起這個話題。
“儂儂，你要是覺得小嶸可靠，倒是應該考慮生個仔仔了。”
征嶸不在的時候，母女兩人會用家鄉話交流。
肖筱沒想到此刻又被自己的阿媽催生，一臉的苦大仇深。
她壓根就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所以態度很敷衍。
“阿媽，還早呢，我們剛結婚，公司里還有許多事要做，哪里有時間和精力生仔仔？”
肖青禾卻不依不饒。
“儂儂，過完年你就33了，年紀再大一些就不好生了！”
肖筱不想聊這個話題，語氣便是不容置疑。
“阿媽，我是醫生，什么情況我最清楚，再晚兩年可以的。”
肖青禾見說不過她，便又轉換了角度。
“那你有沒有問過小嶸？有沒有問過公婆的想法？”
肖筱聞言，更是振振有詞。
“我們在結婚之前就有約定，生不生孩子完全聽我的。”
“那你也要考慮到對方啊！”肖青禾提高了音量。
她又怕把女兒逼急了，適得其反，便又放緩了語調。
“你們既然已經結婚了，什么事就應該商量著來。”
肖筱一時找不到詞反駁，便就沉默著。
肖青禾了解自己的女兒，犟得很，這件事今天要不給說通了，等這夫妻兩回了京城，一年時間恐怕就這么耽誤了。
她拉過肖筱的手，語重心長。
“生仔仔，女人的確受苦，養育也難，阿媽當然最心疼你，但年紀大了再生是要多吃苦頭的，除非你們決定以后就不要孩子了。那對征家來說，就是天大的事了，更不是你一人獨斷的。”
“儂儂啊，你若是決定和小嶸長久過下去，這件事就要早做打算！”
肖筱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肖筱還真沒考慮過這個事情，征嶸似乎也沒想過。
在這兩夫妻的心里，總覺得生孩子是個離他們非常遙遠的事情。
晚飯吃得早，村子里空氣又好，肖筱便牽著征嶸的手沿著家門口的一條鄉村土路散步，享受著難得的靜謐時光。
小路的兩邊是小片的農田和菜地，不遠處還有海水養殖場。
這里的氣溫很舒適，晚上也只需要穿一件薄外套，天空幽藍，滿目星辰，耳畔是微風蟲鳴。
肖筱長長吐了一口氣，對身邊的征嶸輕聲道：“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從小就生活在這里，他們就是我的鄉鄰和親友。”
“嗯，你終于不是那個漂亮冰冷的醫生姐姐了！”征嶸回道。
“嗯？”
肖筱扭頭看他，黑夜里只看到征嶸身形高大的輪廓和眸子里晶瑩的亮光。
“原來你也有小時候，而且小時候還很皮；原來你也有親戚，不是從天而降的仙女；原來你的家在這里，再也不怕找不到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肖筱攬到懷里，輕聲道：“我總算是認識了一個完整的你！”
肖筱雙手順勢勾住征嶸的腰，抬頭看著征嶸的臉，一字一句地說著：“謝謝你不嫌棄我這個鄉下的土妞兒。”
征嶸輕輕吻了一下肖筱的唇，笑道：“我口味獨特，就喜歡你這個土妞兒。”
肖筱這會兒不想和他斗嘴，只把頭伏在征嶸的胸口，閉眼感受著他的心跳。
“土妞兒，要不我們生一個仔仔，好不好？”征嶸小心翼翼的問。
他在學肖青禾的口音，看來他是聽懂了母女兩剛剛的私房話。
“你聽懂了我阿媽說的話？”肖筱問。
“今天被強制輸入了一下午方言，大致能懂。”
征嶸點了點頭繼續道：“我覺得你阿媽說的對，你要不要慎重考慮一下？”
肖筱正色問他：“那你準備好了嗎？”
征嶸想了想，之后搖了搖頭，誠實答道：“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