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神箭】入體的瞬間，沒有痛苦。
那是一種比痛苦更恐怖的體驗。
是“剝離”。
蘇北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與那個由無盡尸骸與悔恨構(gòu)筑的幽冥神國之間的聯(lián)系，正在被一根根地強(qiáng)行剪斷。
構(gòu)成他神格的“審判”、“死亡”、“遺忘”等規(guī)則，如同積木般被一一抽走。
他那鎮(zhèn)壓天地的浩瀚神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崩解。
籠罩在衛(wèi)海市上空的幽冥氣息，正在消散。
世界，似乎在恢復(fù)它原本的模樣。
幽冥壁壘之后，蘇霜心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她眼中的淚水已經(jīng)干涸，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空洞的絕望。
那個背影。
那個剛剛還堅不可摧，隔絕了生死的背影，此刻卻在微微搖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fēng)吹散。
不……
不要……
她張開嘴，想要發(fā)出聲音，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般的嘶鳴。
心臟的劇痛，讓她連呼吸的本能都已喪失。
……
方家祖宅地宮。
控制臺前，代表著蘇北能量反應(yīng)的紅色光點，正在以斷崖式的速度衰減，直至微弱到幾乎不可見。
“成功了……”
一名技術(shù)人員癱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我們……成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文馳看著屏幕上那即將熄滅的光點，發(fā)出了癲狂至極的笑聲。他狀若瘋魔，老淚縱橫。
“蘇北！你這個怪物！你終究還是敗了！”
“以血脈為咒，以存在為殺！這才是真正的絕殺！神又如何？！”
陳天雄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靠在冰冷的合金墻壁上，大口地喘息。
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弒神成功的亢奮，讓他全身都在顫抖。
然而，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地宮中央，那個晶體容器之中。
被當(dāng)做詛咒源頭的囡囡虛影，那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小臉上，一滴晶瑩的淚珠，緩緩滑落。
那滴淚，沒有滴落。
它化作了一點微不可查的、溫暖的光，穿透了容器，穿透了層層疊埋的土地與陣法，跨越了空間的距離，追尋著那份血脈的源頭而去。
……
荒蕪的工業(yè)區(qū)。
蘇北的意識，正在沉入無盡的黑暗。
【弒神箭】的詛咒，像是一頭貪婪的野獸，瘋狂啃噬著他的神魂。
它在抹除“蘇北”這個概念。
他關(guān)于妻子的記憶，正在變得模糊。
他關(guān)于妹妹的記憶，正在變成碎片。
他建立幽冥神國的恨，他登臨神座的痛，一切的一切，都在被強(qiáng)制“格式化”。
他即將變成一個空無一物的“存在”，然后被這個世界徹底排斥、遺忘，最終歸于虛無。
這就是【弒神箭】的真正力量。
以至親血脈的痛苦為引，斬斷一切塵緣，讓目標(biāo)在絕對的孤獨與虛無中，自我湮滅。
就在他的自我認(rèn)知即將徹底崩塌的前一秒。
一股灼熱感，從胸口傳來。
那不是物理上的熱，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慈悲而宏大的暖意。
那幅已經(jīng)與他血肉相連的詭異佛母圖，驟然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金光穿透了黑色的風(fēng)衣，驅(qū)散了侵蝕他神魂的詛咒黑氣，將他即將墜入深淵的意識，牢牢地托住。
蘇北渙散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幅畫。
畫卷之中。
那位始終緊閉雙眼，寶相莊嚴(yán)，一手持念珠，一手持屠刀的佛母，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然后。
她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
那雙眼中，沒有喜悅，沒有憤怒，沒有哀傷。
有的，是看穿了三千世界、億萬輪回的無盡滄桑。
有的，是度化了無量枯骨、森森鬼蜮的絕對慈悲。
一個宏大、莊嚴(yán)、又帶著一絲嘆息的聲音，跨越了時空的界限，直接在他的神魂本源中響起。
“癡兒。”
“可愿承我衣缽，掌幽冥之正統(tǒng)，行殺戮之慈悲？”
沒有時間思考。
沒有機(jī)會權(quán)衡。
在意識徹底湮滅的邊緣，蘇北僅存的執(zhí)念，做出了回應(yīng)。
他要復(fù)仇。
他要審判。
他要讓所有罪孽，都付出代價！
如果這就是“殺戮之慈悲”，那么……
“我愿?！?/p>
一個微弱的念頭，在神魂中回蕩。
這個念頭，就是契約！
“善?！?/p>
佛母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欣慰。
下一刻，蘇北胸前那幅詭異佛母圖，轟然碎裂！
它沒有化作飛灰，而是化作了一道純粹的、蘊(yùn)含著無上奧秘的金色流光。
這道流光沒有絲毫停滯，徑直沖向了蘇北的眉心，沖向了那被【弒神箭】貫穿的、正在逸散著本源的傷口！
“以我神血為祭?！?/p>
蘇北殘存的意志，獻(xiàn)上了他最后，也是最寶貴的東西。
他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幽冥神血，在這一刻沸騰燃燒，化作最精純的能量，與那道金色流光徹底融合！
嗡——！
一道無法形容的金色光柱，自蘇北體內(nèi)沖天而起，瞬間撕裂了衛(wèi)海市的夜幕，貫穿了天穹！
方家地宮內(nèi)，所有監(jiān)控屏幕在一瞬間變成了刺目的白光，然后齊齊爆裂！
“??！我的眼睛！”
“發(fā)生了什么??？”
方文馳和陳天雄在一片混亂中，驚駭?shù)乜聪蚰且呀?jīng)爆成一團(tuán)火花的中央主屏幕。
最后的畫面，是那個代表蘇北的、即將熄滅的光點，突然爆發(fā)出比太陽還要耀眼億萬倍的光芒！
荒野之上。
蘇霜心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
她看到，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重新挺得筆直。
她看到，他周身那正在潰散的幽冥死氣，被那道金色光柱徹底凈化、吸收、然后……重塑！
一股比之前那純粹的死亡神域，更加深邃、更加恐怖、更加矛盾的氣息，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世界！
那氣息中，有神佛的慈悲，也有修羅的酷烈。
有輪回的秩序，也有毀滅的終結(jié)。
生與死，創(chuàng)造與毀滅，兩種截然相反的至高規(guī)則，在這一刻，以一種無比和諧的方式，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蘇北緩緩地，抬起了頭。
隔著那層已經(jīng)變得金黑交錯的壁壘，蘇霜心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卻又陌生到了極點。
他的雙目，一只，化作了純粹的、仿佛蘊(yùn)含著三千佛國的琉璃金色，其中流轉(zhuǎn)的是無盡的慈悲與憐憫。
另一只，則化作了吞噬一切光明的、如同黑洞般的絕對漆黑，其中翻涌的是尸山血海的殺戮與審判。
左眼慈悲如佛。
右眼殺戮如魔。
他動了動嘴唇，用一種平靜到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語調(diào)，輕聲宣告。
“游戲，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p>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整個衛(wèi)海市的天空，那片被金光撕裂的夜幕，如同鏡面般，寸寸碎裂！
無數(shù)巨大的、扭曲的裂隙在現(xiàn)實世界中展開，裂隙的背后，一個宏偉、森嚴(yán)、充滿了死亡與審判氣息的真實神國，正在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tài)，強(qiáng)行擠入現(xiàn)實！
副本與現(xiàn)實的界限，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