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克學院的海神閣主,德高望重的穆恩,此刻正站在這片狼藉之中。
他原本整潔的衣衫已經多處破損,沾染著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那些血跡有他自己的,或許更多是來自敵人的。
他那張本就布滿皺紋、顯得蒼老的面容上,此刻更是刻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深深的憂慮,仿佛在這一戰中又衰老了十歲。
他站在哪里,目光沉重而復雜地望向森林的最深處,那片被濃郁生命氣息和此刻更多是怨恨與悲傷情緒所籠罩的區域。
這場大戰的結果,只能用慘烈和模糊來形容。
那肆虐森林、帶來巨大災難的強敵,最終被擊退,或者說,是暫時隱匿了起來,并未被徹底消滅。
然而,關鍵性的人物,身為神王的唐三,卻在最為激烈的交鋒中不知所蹤,生死不明,留下了巨大的懸念與擔憂。
而魂獸一方的領袖,強大的銀龍王古月娜,為了掩護她的魂獸子民們撤退、減少傷亡,在戰斗中身先士卒,遭受了極其嚴重的創傷,最終力竭,陷入了不知何時才能蘇醒的深沉眠狀態。
此刻,代替她統御星斗大森林全局的,是金眼黑龍王,帝天。
帝天化形成的黑衣男子,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佇立在生命之湖的邊緣。
湖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與傷勢,不再像往日那樣波光粼粼、充滿活力,而是顯得有些黯淡。
帝天周身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極致冰冷與決絕意味。
他身上同樣帶著不輕的傷勢,黑色的衣物有多處撕裂,露出下面帶著血痕的強健體魄,但他那雙銳利如刀鋒的金色眼瞳中,所蘊含的兇戾之氣與對外界的深刻戒備,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和旺盛。
“帝天,”穆恩的聲音因為疲憊和力量的消耗而顯得有些沙啞,他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默,“如今大陸之上,危機暗流涌動,潛伏在陰影中的威脅不知何時就會全面爆發。在這種時候,我們更需要聯合所有能夠聯合的力量,共同應對。關于我們之前達成的那些協議……”
“協議?”帝天猛地轉過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直刺穆恩,他用一種寒徹骨髓的語氣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在我的主人,銀龍王身受重傷、陷入沉眠,神王唐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我族無數兒郎在此戰中死傷慘重、血流成河之后,你,居然還敢站在這里,跟我談什么協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環視著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傾倒的巨木,龜裂的大地,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亂流和血腥味,也掃過那些潛伏在森林陰影深處、一雙雙帶著恐懼、悲傷與刻骨仇恨望向這邊的魂獸眼睛。
“聽清楚了,人類。”帝天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最終宣判般的意味,沒有任何商量或轉圜的余地,“從今日此刻起,星斗大森林,單方面撕毀與你們人類魂師所簽訂的一切條約!所有書面的、口頭的約定,全部作廢!我們魂獸,不會再為了你們人類所謂的‘大局’,所謂的‘共同未來’,流哪怕一滴血!保全我們自己的族群,讓幸存下來的子民們能夠休養生息,才是我們現在,以及未來唯一要做、也必須做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的森林里顯得格外清晰,“至于你們人類內部的事情,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現在,這里不歡迎你們。請立刻離開我們的領地。如果遲延不去,或者日后未經允許擅自踏入,都將被視為對星斗大森林的入侵行為!屆時,休怪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發動最猛烈的攻擊!”
穆恩靜靜地聽著帝天那充滿憤恨與決絕的話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話語中那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怨氣與此刻心如鐵石般的堅定。
同時,他那強大的感知力也清晰地捕捉到,從森林的最深處,那股雖然因為重傷而顯得虛弱、卻依舊磅礴浩瀚、屬于銀龍王的隱晦氣息,以及更重要的,是那無數魂獸個體所凝聚起來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敵意與悲傷。
他心中明白,在眼下這種情境之下,再多的言語解釋,再動聽的承諾保證,都將是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起到反效果的徒勞之舉。
人類魂師世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中,不僅僅是失去了一位強大的盟友,更可能的是,多了一個徹底封閉、并且對自己充滿怨恨與警惕的鄰居。
這堵隔閡之墻,比任何有形的高山峻嶺都要難以逾越。
但黑潮和反物質軍團可不會趁機停手。
明明這一場災難并非是人類魂師造成的,結果卻需要人類魂師承擔。
內里的憂患尚未平息,外部的威脅又添新的變數。
整個大陸的局勢,仿佛在這一刻,攀上了一個新的、更加撲朔迷離且危機四伏的頂點。
沉默了良久,穆恩那有些佝僂的身形在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老。他最終只是沉重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吐出了三個字:“既如此……保重。”
話音落下,他沒有再去看帝天那依舊冰冷而充滿戒備的眼神,也沒有再去感知那片森林里彌漫的悲傷與敵意。
他有些落寞地轉過身,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化作一道并不耀眼、甚至帶著幾分黯淡的流光,沖天而起,迅速消失在了星斗大森林邊際的天際線之外。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史萊克學院,那里還有無數的事情等待他去處理,去主持大局。
他需要應對來自明星城那邊可能傳來的更壞消息,也需要重新評估和謀劃,如何在這片大陸風云激蕩、前途未卜的未來中,為人類魂師尋找到一線生機。
而在他的身后,星斗大森林,則在帝天那堅定而毫不妥協的帶領下,徹底進入了封閉狀態。
所有的邊界都被強大的魂獸力量層層封鎖,所有的對外聯系都被切斷。
它如同一個巨大的、帶著滿身慘烈傷口的古老堡壘,開始默默地舔舐傷口,積蓄著力量,同時也將所有的悲傷、憤怒與仇恨,都緊緊地包裹在了自己那無邊無際的林海之中,與外面那個紛擾、危險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