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堇的敘述結束了。

這個奇異空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見四周流光壁障上星輝無聲滑過的細微聲響，那些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河流，緩慢而恒定地移動著，映照在緹寶的臉上。

她托著下巴，那雙通常顯得天真爛漫的眼眸里，此刻卻沉淀著一種與外表極不相稱的、仿佛跨越了無數(shù)光陰的思慮光芒，那光芒深邃而悠遠，仿佛承載著星辰的重量。

“唔…‘抹平’、‘填補’……”緹寶輕聲咀嚼著這兩個詞匯，像在品味某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她那根小小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自己柔嫩的臉頰，“這聽起來，可不像尋常夢境里的驚擾。它更接近某種……感知的碎片，或者說，是這個世界本身發(fā)出的‘哀鳴’，恰好在你血脈的河流里激起了漣漪。天空的裂痕……事情看來比我們所能觀測到的還要棘手一些。黃金裔的血脈。”

她輕盈地跳上一塊懸浮在空中的光滑石塊，那石塊表面流轉著柔和的光暈，承接著她小小的身體。

她晃動著雙腿，目光投向虛無的某處：“不過，眼下明星城里的麻煩更為直接，也更迫在眉睫。你過來的時候，想必也看見了些端倪吧？史萊克學院那邊來的人，還有城里那些本就心懷鬼胎、蠢蠢欲動的家伙，他們絕不會放過那刻夏遇刺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阿雅現(xiàn)在，就像是被放在了一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口上，熾熱的巖漿在她腳下翻涌，只待一個契機，便會沖天而起。”

仿佛是為了給緹寶的話語做出最有力的注腳，一陣隱約卻無法忽視的喧嘩聲，即便受到了這處奇異空間的層層阻隔，依舊頑強地、模糊地滲透了進來。

那聲音并非節(jié)日的慶祝，也不是歡樂的喧鬧，其中裹挾著的是如同實質般的憤怒與焦躁，雖然無法聽清具體的詞句，但那匯聚起來的聲音浪潮，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街道上人群不斷聚集、群情洶涌的畫面。

緹寶側過頭，似乎更專注地傾聽了一下外界的動靜，雙眼之中透露出擔憂之色：“總會有那么一些人，在他們看來，哪怕是天塌地陷這樣的災難降臨之前，最緊要的事情，也是先把自己看不順眼的對頭推倒，踩上幾腳才甘心。我們對此毫無辦法。”

……

視線轉向那遙遠得仿佛位于世界盡頭的極北之地。

這里是永恒的嚴冬國度，酷寒的風如同無形的巨獸在咆哮，卷起鋒利如刀的冰碴，一遍又一遍地刮過這片除了雪白再無他色的荒涼原野。

時間在這里似乎也失去了流動的意義，唯有寒冷與死寂是永恒的主題。

凱撒將自己緊緊包裹在厚重的御寒衣物里，每一步踏出，都深陷進不知積累了多少歲月的積雪之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片空曠的冰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行動帶著明確的目的性，正循著記憶中那份早已模糊、卻又如同烙印般無法徹底忘卻的契約所傳來的微弱指引，艱難地前行于巍峨的冰川之間。

經(jīng)過一段不短的跋涉，他終于來到了一處背風的、由萬古寒冰凝結而成的巨大冰壁之下。

在那里，一個身影仿佛早已與這冰天雪地徹底融為一體，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到來。

那身影沒有清晰的面容細節(jié)，也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輪廓，在其周圍，光線似乎都變得曖昧而扭曲，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影響，唯有一股純粹而強烈的“存在感”，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般清晰無比，不容忽視。

“你來了。”神秘人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任何起伏。

“我來了。”刻律德菈停下腳步，穩(wěn)住因為長途跋涉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口中呼出的白色水汽瞬間就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霜，簌簌落下。

“無面的人，我向你發(fā)問。以你所洞見的真相而言，現(xiàn)今由律法所維系、那看似穩(wěn)固的‘秩序’，究竟還能支撐多久？”

神秘人周圍的光線似乎產(chǎn)生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漣漪，仿佛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那或許是一聲嘆息，又或許僅僅是風雪掠過冰隙時產(chǎn)生的自然嗚咽，被賦予了某種情緒化的錯覺。

“歲月的刻痕，”那聲音再次直接響徹凱撒的腦海，“正在被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力量所吞噬、所覆蓋，其過程，就如同流沙無情地抹去沙地上的足跡。律法之力所維系的那些看不見的藩籬，其上出現(xiàn)的漏洞正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你們進行修補的速度，已經(jīng)遠遠跟不上整體結構崩壞的速度。所謂的權能……在這樣的大勢面前，已近乎無力回天。”

刻律德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墜入了無底的冰淵，一股寒意從脊椎骨蔓延開來。

“……我知道了，但凱撒從不低頭。”她努力挺直背脊，臉上的表情莊重肅穆。

“規(guī)則本身正在被改寫。”神秘人卻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打斷了她，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你們所依仗的、構建起現(xiàn)有一切的根基，正在從最深處開始動搖。盡快找到‘錨點’，這是當前唯一可能扭轉局面的希望所在。否則，當最后的壁壘也徹底消散的那一刻，一切歸于絕對的‘虛無’或是徹底的‘混沌’，將成為所有存在無法逃避的、唯一的終點。那就是你們的命運。”

“我不在乎！”凱撒冰冷的聲音在這片天地中緩緩響起，“凱撒不在乎！所謂的命運，注定……這些東西凱撒會通通推翻！我會帶給我的臣民新的黎明，為此，我可以賭上一切！”

視角一轉，又來到了另一邊。

那片古老而又充滿了野性生命力的星斗大森林。

此刻，這片曾經(jīng)生機勃勃的土地，卻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持續(xù)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激烈程度超乎想象的慘烈大戰(zhàn)，終于暫時停歇了下來。

曾經(jīng)響徹云霄、震耳欲聾的魂技碰撞轟鳴，各種強大能量對撼引發(fā)的爆炸與沖擊波，此刻已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般的寧靜，以及濃郁得化不開、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與草木、泥土被燒焦后的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絕望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戰(zhàn)場的核心區(qū)域，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昔日需要數(shù)人合抱的參天巨木，如今如同被無形巨手隨意掰斷的火柴桿般東倒西歪，很多更是被連根拔起，露出下面猙獰的坑洞。

大地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刻裂痕，仿佛經(jīng)歷了可怕的地震。原本郁郁蔥蔥、充滿了自然生機的森林，被硬生生地犁出了一片片廣闊而荒蕪的空地，裸露出的泥土是暗紅色的，那是被鮮血反復浸染后凝固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