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重安立即明白皇帝的用意。
讓賀重安去查侍從司，既是順著賀重安剛剛的話，也給了賀重安一些權限，最重要的是，讓賀重安與趙福鬧翻。
賀重安建立的情報機構與侍從司萬萬不能和諧。
否則賀重安之前所言都是空話。
怎么不和諧？
皇帝太知道怎么做，賀重安必須將侍從司上上下下得罪狠了。這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同時讓賀重安在侍從司掛名，也算是給賀重安權限，但本質上是兩個組織。對內外也都有交代-----皇帝靠近特務組織，不會因為各方面沒有反應吧。
“趙公公其實對我不錯。”賀重安心中暗道：“可惜了。”
不過政壇上的分分合合，賀重安早就習慣了。說道：“是。”
“對了。貴妃娘娘今后有什么吩咐，你好好辦差。”皇帝說道：“你下半輩子的富貴，就在貴妃娘娘身上了。”
這是給賀重安一顆定心丸。讓賀重安勇敢去做瘋狗，去做酷吏。只要貴妃娘娘的兒子登基。賀重安將來前程就不用說了。
將賀重安一輩子安排好了。
看對你多好。
順便，也隱含警告，你下半輩子的富貴在貴妃娘娘手中，上半輩子富貴在誰手中？
還用問嗎？
賀重安心中暗道：“看來，我想收手都不行了。”
奪嫡這一件事情，賀重安雖然已經參與其中，但其實一直留著分寸。更多時候，是借奪嫡發展自己的勢力，將來形勢不妙，跳船不會猶豫的。
但現在賀重安很明白一件事情，在皇帝的安排下，他依舊無船可跳。
他既然無法留守，那么他如果不能輔佐未出生的皇子登基。
那么將來死無葬身之地。
甚至縱然輔佐皇子登基。將來問題也很大。功高震主。這四個字，讀歷史的人都知道怎么寫。
賀重安越發明白皇帝布局了。
“陛下其實在原來的平衡被打破之后，尋找新的平衡關系。”
隨著皇帝十幾年倦政，朝野上下積攢了太多矛盾了。中央與地方上的，文武之間，文官內部，勛貴內部的，外部勢力的，皇子都等不及了。隱藏在背后的奪嫡之爭的。
等等。
皇帝心中早就明白，原來的模式不行。
但新的模式怎么建立？
讓皇帝從后臺走出來，開啟前半生的勤奮模式？
不可能了。
人的心氣散了，是很難重新聚起來的。
當年壯志凌云，雄姿英發的嘉成皇帝，已經死在當年大病中。而現在活下來，只是一個貪戀權力，卻又不可負責的老朽。
他實在難以一個個解決這些問題。
那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用一個大矛盾，將這些問題全部囊括進去，這個大矛盾平衡只要把持好，就能維系下去。
賀重安覺得皇帝選擇了奪嫡。
或者說，所有矛盾中，皇帝最在意的就是奪嫡。
因為其他問題，即便爆出來，也傷不到皇帝，不過麻煩而已。唯獨奪嫡這一件事情，必須關注-----他可不想當太上皇。
“我，貴妃，幼子派。想要奪嫡成功，就必須不停地折騰，不停進攻-----”
不趁這個時候，擴張勢力，等將來皇帝一咽氣。無數人能沖進宮里，將貴妃與賀重安砍成肉泥。
“經濟學上，或許有雙贏概念。但政治上，從來是零和游戲。別人有，就等于自己沒有。沒有人會愿意讓出自己的權力。”賀重安心中暗道：“今后，腥風血雨是難免了。”
他忍不住心中苦笑：“皇帝真看得起我。這是拿我當快刀用。”
估計皇帝如果臨死之前，一定會將賀重安身世的秘密告訴貴妃。讓貴妃用此牽制。或者殺了自己這個大臣。保證權力始終在皇室。
只是苦笑過后，賀重安低著頭，嘴角勾出一絲笑。
暗道：“陛下，你真忘記了。權力這東西，本質上從來是控制權。任何所有權都騙人。什么所有制度，只要整個國家機器不在你控制中。這權力就不是你的。這是所有下克上的底層原理。”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神州神器，是可以遙控嗎？”
大夏傳五帝，延綿百年，政治上比較穩定，天下百姓臣服，沒有大民亂。也沒有大的叛亂。百年來堪稱太平盛世。
很多人都下意識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長長久久。
就好像，安史之亂前，縱然有人知道安祿山有謀反之心，也萬萬沒有想到，安史之亂后的大唐是那個樣子。
現在也是一樣的，矛盾沒有被解決，只是被轉移。看似便于皇帝控制。但實際上這些矛盾始終存在，無法逃避。
將來很可能全部卷入奪嫡之爭。
那個時候，出問題的可能太大了。
皇帝用更簡單的方式操縱朝政，本質上對天下權力，進一步放棄。
權力厭惡真空。
這就是賀重安發現的機會。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不過我要給自己加一層保護了。”賀重安心中暗道：“我的身份這個把柄始終是一個隱患。”
“但什么東西可以壓住我這個秘密？”
賀重安似乎有一點想法了。
皇帝打發賀重安離開之后。站在湖邊看著波光凜凜的湖面，沉思了很長時間。
有些隱患，皇帝并非不知道。
一方面他有絕對自信，天下英雄在我看來，如土雞瓦狗。信手就可斬之。
另外一方面，真是不得已。
皇帝在逆太子案后，長期養生，固然是倦政。但其實當年一場大病是真傷了元氣。養了數年才好。而今看起來，皇帝每日精神頭很足。
但實際上，皇帝很清楚自己的精力，是不在意應付朝政。
一層秋雨一層涼。對于老人來說，卻是每一場的病，都是催命符。很多病根本不可能完全好。只會讓身體逐漸失去一些功能。
皇帝裝著自己不老。
但他內心中知道，自己老了。
時間不會為誰停留。
權力的戲臺上，每一個人都有固定的出場時間。縱然嘉成皇帝十幾歲開始，打滿全場。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已經到了他快要退場的時候。
他抬起頭，日上三竿。陽光灑在他臉上。
暖暖的。
皇帝說：“日頭真好。”
年輕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