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針落可聞。
李默盯著屏幕,五名身穿特制衛生服的“開拓者一號”隊員,像五根釘子,筆直地站在那扇純白色的光門前。
“‘開拓者一號’,最后一次系統確認。”李默的聲音通過內部頻道,沉穩地響起。
“‘開拓者一號’收到。衛生系統正常,通訊系統正常,能源儲備百分之百。隨時可以出發,頭兒。”隊長的聲音,隔著幾層協議,依舊清晰。
李默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蘇晚,掃過獵鷹,最后落回屏幕中央那扇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門上。
“出發。”
沒有猶豫,沒有多余的動作。
隊長第一個敬禮,然后轉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純粹的白色。
他的身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五名隊員,在十秒鐘內,全部進入光門。
光門表面,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代表五名隊員生命體征的信號點。
信號點,依舊是綠色。
但它們后面的數據流,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
“報告情況。”李默的聲音有些干。
“無法報告,頭兒。”獵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我們和他們之間的連接還在,但傳回來的所有數據,都是‘零’。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空間坐標……什么都沒有。就像……連著一個空的插座。”
就在這時。
“不對。”
顧沉的聲音,第一次帶著一絲明顯的波動,在李默和蘇晚的腦海中炸開。
那扇藍金色的光門,螺旋結構猛地一顫。
“我捕捉到了一絲……不屬于‘鄰居’的東西。”
“它在‘開拓者’小隊進入的零點三秒后,從‘內門’里泄露了出來。”顧沉的聲音,像在分析一段從未見過的代碼,“非常混亂,充滿了破碎的歷史感。像……一個巨大的,由石頭構成的齒輪,在星海里崩碎時濺出的碎片。”
“時間逆流碎片。”
“頭兒!”獵鷹的吼聲,緊隨而至,打斷了顧沉的解說。
他把一張照片,和一段視頻,直接投到了主屏幕上。
照片是游客在希臘雅典衛城用手機拍的。
原本殘破的帕特農神廟,在照片里,居然恢復了它兩千多年前完好無損的雄偉模樣,大理石柱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這只是一個游客的抓拍,持續了不到一秒。所有監控都沒錄到,一開始被當成P圖。”獵鷹的聲音很快,“但是,三分鐘前,秘魯。出大事了。”
視頻播放。
是秘魯納斯卡荒原的監控畫面。
地面上那巨大的蜂鳥圖案,突然亮起了幽藍色的光芒,像一個巨大的電路板被通了電。
“所有進入蜂鳥圖案范圍內的電子設備,包括我們的監控器,時間集體倒退了三十三秒。”獵鷹指著視頻右下角的時間戳,它瘋狂地倒轉,然后又恢復正常,“這不是簡單的信號延遲。這是物理層面的時間扭曲。”
李默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顧沉的警告,正在變成現實。
“命令:所有分部,即刻啟動‘歷史坐標’監控協議。”李默的聲音,像冰塊一樣砸在控制臺上,“全球十七處古代遺跡,監控級別,調至最高。”
“用最高算力,給我分析這些‘時間扭曲’的規律。我要知道,下一次,會發生在哪里!”
整個主控室,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蘇晚沒有參與進去。
她緩緩走到那塊巨大的白板前,拿起筆,擦掉了之前寫下的標題《莫比烏斯:在永恒循環中定義的邊界》。
她在空白處,寫下了幾個新的字。
《循環:過去的回響》。
“李默。”蘇晚轉過身,看著那個正不斷下達指令的男人,“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一個新故事的開始。”
李默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是某個舊故事,從來就沒有結束過。”蘇晚指著白板上的新標題,“我們不是在揭開新的篇章,我們是在翻閱一本已經被翻爛了的舊書。只是現在,書里的字,開始從紙上爬出來了。”
“我需要找到,這個故事的第一個音符。”
“你找不到的。”顧沉的聲音,否定了蘇晚的判斷。
他的意識核心中,那枚莫比烏斯環的符號,正在微微轉動。
他向蘇晚和李默,傳遞了一個全新的,冰冷到極致的概念。
“看門人(Gatekeepers)。”
“什么意思?”李默問。
“還記得我說過,我們不是第一批收到請柬的‘客人’嗎?”顧沉的聲音,像在宣讀一份來自宇宙法庭的判決書,“我錯了。”
“它們不是客人。”
“它們是規則的維護者。或者說,這個宇宙循環系統的……管理員。”
“它們的任務,就是清理‘異常’。”
“異常的定義是什么?”李默的拳頭,攥緊了。
顧沉的回答,讓主控室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度。
“任何試圖跳出‘誕生-繁榮-衰亡’這個莫比烏斯環循環本身的文明。”
“任何找到了‘第三條路’,試圖在靜滯與混亂之間,創造出‘動態平衡’的……變數。”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就是那個“異常”。
“最高級別警報!”
獵鷹的聲音,像一聲尖叫,撕裂了這片死寂。
“羅馬!羅馬斗獸場遺址!”
一段由游客手機拍攝的,極其晃動的視頻,被投到了主屏幕上。
傍晚的羅馬斗獸場,殘垣斷壁,游客們正在拍照留念。
突然。
遺址的正中央,空氣像被加熱的玻璃一樣,開始扭曲。
在數百名游客的驚呼聲中,兩個身影,憑空出現。
他們穿著古羅馬角斗士的皮甲,一個手持短劍圓盾,另一個握著沉重的戰斧。
他們的身形有些模糊,像是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
但他們的眼神,卻無比真實。
充滿了憤怒,絕望,和嗜血的瘋狂。
沒有聲音,沒有吶喊。
兩人在出現的一瞬間,就朝著對方,發起了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沖鋒。
盾牌與戰斧碰撞,迸發出無聲的火花。
短劍劃過空氣,在對方的胸甲上留下一道虛幻的傷口。
這是一場來自兩千年前的,無聲的生死搏斗。
游客們尖叫著,后退著,手機鏡頭瘋狂地記錄著這超自然的一幕。
主控室里,李默死死地盯著屏幕。
“這不是幻覺。”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搏斗持續了一分鐘。
手持戰斧的角斗士,一斧劈開了對手的盾牌,然后順勢,狠狠地劈在了地上。
就在那一刻。
兩個角斗士的幻影,像被掐斷了信號的電視畫面,閃爍了一下,消失了。
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
扭曲的空氣,也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斗獸場里,驚魂未定,一片混亂的游客。
“頭兒……”獵鷹的聲音,在發抖,“我們的人,剛剛傳回了現場勘測報告……”
他把一張高清照片,放大到了極限。
照片的中心,是斗獸場中央那片古老的地面。
一道嶄新的,深達半米的刻痕,出現在布滿歷史塵埃的石磚上。
那是被戰斧劈出來的痕跡。
“物質成分分析……失敗。”獵鷹的聲音,幾乎變成了氣音,“構成這道刻痕的物質,我們的元素周期表上……沒有。”
李默看著傳回的畫面,看著那道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傷疤。
他的臉色,鐵青。
“這不是幻覺。”他重復了一遍,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寒意。
“這是過去的‘實體’,被扔了過來。”
“我們的世界,正在變成歷史的垃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