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鏢這次結(jié)結(jié)實實扎在了葉震春的頭上。
你不是說自己能和列祖列宗溝通么?
好,那你去吧。
把大明如今的困境稟明祖宗,請他們體諒,給朕拖上一年。
戶部、工部的官員眼里全都閃過一絲光,這下有救了。
郭允厚第一個出列,幾乎是搶著開口,“陛下圣明,臣附議!”
薛鳳翔緊隨其后:“臣附議!”
戶部、工部一眾官員紛紛呼應(yīng)。
就連錢謙益那老狐貍,最后也笑著附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除了葉震春。
你不去請旨,就是欺君。
去了,就得背罵名。
明明想借機去坑別人,結(jié)果反倒坑了自己。
就在眾人松口氣的時候,兵部侍郎黃道周開口了。
“陛下,若陜西確有大旱,為何朝廷未見奏報?”
話音一出,朝堂瞬間一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問題一提出來,麻煩就來了。
葉震春趕忙跪下,撇清關(guān)系。
“臣所言千真萬確。
臣曾親至廣寧門外察看,見陜西難民被順天府衙差攔在城外?!?/p>
所有人同時看向順天府尹劉宗周。
劉宗周臉色發(fā)白,心中狂罵,你個狗日的,居然拉老子下水!
崇禎冷聲道,“劉宗周,葉震春所言是否屬實?”
劉宗周戰(zhàn)戰(zhàn)兢兢出列:“臣……確曾攔下一批無路引之人……但……”
崇禎冷哼一聲,“知道他們是陜西難民嗎?”
劉宗周張口欲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知道是瀆職,不知道還是瀆職。
“臣,有罪。”
崇禎大手一揮。
“拖下去。”
黃道周似乎還沒盡興,笏板一豎。
“陛下,臣請問首輔黃立極,陜西巡撫喬應(yīng)甲可有奏災(zāi)之章?”
黃立極本在看戲,此刻臉色一白。
“回陛下,八月初確有一奏,言陜西大旱,田畝絕產(chǎn),請求賑災(zāi)。”
黃道周追問,“僅此一奏?”
“僅一奏?!?/p>
黃道周輕撫笏板,“從西安到京城,北經(jīng)咸陽、涇陽、三原、銅川,渡黃河入山西,再過太原、大同至張家口,三千里?!?/p>
眾臣面面相覷,不明白老頭說這個是何意。
“若以逃民腳程而論,需三月方至。無人愿棄故土而逃,若逃,必是生路絕矣。
災(zāi)民抵京,說明陜西之旱早在年初。今才一奏,豈非掩災(zāi)不報!”
殿上鴉雀無聲,眾人這才明白老頭的意思。
他甚至都不愿意和你掰扯有沒有上奏。
一個地理小常識就足以說明年初就有了災(zāi)情。
喬應(yīng)甲這是見流民已經(jīng)逃荒到了京城,實在瞞不住了,才象征性地上了一奏。
妥妥的為了帽子掩蓋災(zāi)情。
什么叫狠人?這才是狠人。
邏輯嚴謹?shù)淖C明了喬應(yīng)甲掩而不奏。
而且是鐵證。
必死的那種。
黃道周并未停手,轉(zhuǎn)頭炮口對準內(nèi)閣。
“內(nèi)閣首輔黃立極,八月接章至今無所作為。百姓流離,餓殍遍野,閣臣安坐,飲茶寫字,這是輔政?!”
滿殿文臣面色煞白。
黃立極急忙出列,“陛下,臣接章后即籌備賑災(zāi),未有懈怠!”
黃道周冷笑:“既然籌備多時,那方案可否讓臣等觀閱?”
黃立極張口結(jié)舌,半晌只擠出一句:“尚未擬定完畢……”
崇禎眸光一沉,“黃卿辦事沉穩(wěn),但賑災(zāi)刻不容緩。此事朕另派他人,黃卿去督造皇陵吧。”
此言一出,殿中嘩然。
督造皇陵聽似平調(diào)實則流放,從此無緣內(nèi)閣。
黃立極臉色驟變,斜眼看向魏忠賢。
魏忠賢像是睡著了,從始至終一言未發(fā)。
黃立極只能跪地,“臣遵旨。”
他無法反駁,反駁就是瀆職,領(lǐng)命最少還能保命。
黃道周一臉的惋惜。
惋惜的不是黃立極被貶,而是沒能掛了黃立極。
眾人暗松一口氣,總算過去了。
黃道周又再次開口,眾臣又是心肝一顫。
“陛下,喬應(yīng)甲掩災(zāi)不報罪當(dāng)萬死。”
眾臣一聽又是沖著喬應(yīng)甲去的,心下一松。
可下一句,又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氣。
“然臣查得,喬應(yīng)甲歷年考核皆為甲等,吏部侍郎李建泰親筆嘉獎。
二人同出山西,交情莫逆。
臣以為,此等朋比為奸,理當(dāng)一并究治!”
李建泰當(dāng)場懵了。
他原本和錢謙益等人商定好要在朝會發(fā)難。
可見瞿式耜等人被干掉,他立馬夾緊尾巴。
從始至終他可是一沒出列,二沒說話,連呼吸都盡量放輕。
怎么又扯到自己頭上了?
“臣……冤枉啊!”
崇禎拍案而起,“災(zāi)情至京而不奏,此等廢物何來甲等?
來人,拿李建泰下獄!
傳錦衣衛(wèi)拘喬應(yīng)甲進京問罪!”
全殿噤若寒蟬。
這判決并不完全合理,但誰敢反駁?
都是老狐貍,他們非常確定,此刻誰說話,回旋鏢便會精準命中誰的腦門。
錢謙益的背心早已濕透。
他本以為黃道周與他們一派,如今才知對方根本是瘋狗,見誰咬誰。
崇禎輕咳一聲。
王承恩心領(lǐng)神會,悄悄沖李邦華遞了個眼色。
李邦華出列叩首。
“啟稟陛下,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有本上奏?!?/p>
眾人又是一震。
“臣經(jīng)察確認,成國公朱純臣貪贓舞弊、弄權(quán)京營。
致京營戰(zhàn)力全無,縱下人橫行京師、無惡不作!
臣請陛下,削爵革職,嚴查其罪!”
朱純臣猛地睜開眼,眸中一抹寒光一閃而逝。
發(fā)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楚。
小皇帝連斬數(shù)人,看似無跡可尋,實則每一步都環(huán)環(huán)相扣。
上次朝會閹黨折損。
這次東林倒霉。
看似混亂無序,實則極為精通平衡之術(shù)。
兩方勢力相繼被打壓,皇權(quán)便能趁機擴張。
然而讓他感覺有點意思的卻不是這些。
而是魏忠賢始終沒有開口。
他確信小皇帝和那條老閹狗已經(jīng)暗中達成了默契。
想到這,朱純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有點意思。
不過也就那樣罷了。
小孩子過家家,以為砍幾個小人物就能重掌大權(quán)?
這朝堂的水可比小皇帝想象的深多了。
在他看來,這種權(quán)術(shù)小把戲不過雕蟲小技。
真要觸到根本利益,小皇帝就會明白什么叫做無力。
他心里甚至在想,這小皇帝可比天啟好糊弄多了。
然而,當(dāng)李邦華這老東西公然參奏他時,他心里殺意頓生。
朱純臣眼神冷漠,神情不怒自威,“李邦華,你可知誣陷國公,是何罪?”
朱純臣根本不怕彈劾。
準確講,他什么都不怕。
他是成國公,大明勛貴之首!
執(zhí)掌京營與無數(shù)大臣交好。
更是和京中所有勛貴利益一體。
動他,就等于動整個勛貴集團。
更重要的是,他有兩面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