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期待的,不止是崇禎。
還有一旁撅著屁股站著的王承恩。
自從見過曹文詔、孫傳庭等人,老太監(jiān)已經(jīng)明白,能讓陛下親自召見的,個個都是狠角色。
一個比一個陰損。
“擒其妃,發(fā)其塋,下作之舉,何必為之?”
好,好!
這才像是領(lǐng)兵打仗的人說的話,正氣凜然,不屑下作之計。
王承恩暗暗點頭,心里在替他鼓掌。
可緊接著盧象昇的下一句話,讓他直接梗在原地。
“擒其妃,不如擒其母。
妃可激怒而死,母則立于城頭,敵軍箭矢不敢發(fā),其戰(zhàn)力去半。
若于城中藏兵設(shè)地火,佯敗引敵入城,則奴騎無用。
以箭射之,以火阻之,皆可。”
這幾句話一出,崇禎嘴角抽搐,王承恩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前一句還嫌“太下作”,后一句干脆直接上人家老娘?
但偏偏,聽著又有理。
盧象昇的戰(zhàn)法險,卻透著狠。
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勝,而是以險招逼敵決戰(zhàn),一戰(zhàn)定乾坤。
崇禎沉思片刻,忍不住出聲。
“此計若行,恐有諸多變數(shù)。
皇太極豈會盡兵入城?”
“奴主必留軍于外伺機,然部分入城,門閉焚路,糧絕井填,甕中之鱉也。
外軍欲救,不可離。
不救,則坐觀其死。
若奴騎外駐,設(shè)陷馬坑、絆馬索、火炮轟之,逼其迎戰(zhàn)。
騎兵失馳,便失命。”
聽完后,崇禎無言良久。
這人……果然不愧“盧閻王”之名。
別人打仗講穩(wěn),盧象昇打仗講“完”。
要么全贏,要么全死。
在王承恩看來,這法太險。
可崇禎心里明白,這不是魯莽,而是延續(xù)。
曹文詔、孫承宗、孫傳庭三人,若真能把前幾步全部實施,建奴必然元氣大傷。
那時,皇太極反求一戰(zhàn)。
盧象昇,正是在替他布那場最后的決戰(zhàn)。
他不只是補充戰(zhàn)策,而是在為整個戰(zhàn)略畫上句號。
只是這句號畫得太狠,連崇禎看著都忍不住直冒冷汗。
不能這么打啊,老盧。
咱大明的人命金貴著呢,不該拿命換命。
只要朝堂穩(wěn)住,建奴根本不值這樣拼。
想到這,崇禎壓下心頭嘆息,換了個話題。
“對南直隸怎么看?”
盧象昇一揖。
“臣以為,當(dāng)裁。”
崇禎挑眉。
此事,他早有心思。
只是一直無時機推進。
“說下去。”
“臣本南直隸人。
此地雖屬朝廷,然權(quán)重一方,疆域過廣。
安慶、徽州、江寧、蘇州諸府,皆歸其管轄。
既似朝廷,又非朝廷,民受雙重賦稅,弊端頻生。
臣以為,當(dāng)裁南直隸,設(shè)行省以分其權(quán)。
可令安慶、徽州地界合并為一省。
江寧、蘇州合并為一省。
地理相銜,政務(wù)可暢,百姓可安。”
崇禎聽完,緩緩點頭。
康熙年間的“安徽”“江蘇”,皆由此而生。
“大伴,記下來,速送首輔。”
王承恩應(yīng)聲領(lǐng)命,忙不迭地記下。
自大明立國以來,南直隸始終未被裁撤。
如今的南京,早已從“留都”變成了“都城”。
然而歷史一次次證明,凡是把南京當(dāng)成國都的皇帝,結(jié)局都不曾太好。
最早是東吳孫皓;
其后是建文帝朱允炆;
再往后,就是南明的朱由崧。
就連昔日與太祖朱元璋血拼的張士誠,也未逃此劫。
近代的老蔣,亦步了這條路。
山清水秀,鐘靈毓秀,這里被稱作龍興之地。
可奇怪的是,凡稱帝于此者,無一人得龍氣庇佑。
盧象昇有些發(fā)怔。
他沒想到,自己方才的幾句話,陛下竟全聽進去了,還命王承恩親筆抄錄送往內(nèi)閣。
崇禎將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
“看看這個。”
盧象昇接過一看,心中頓時明白。
這是一份從東江傳來的密報,黃道周所奏。
錦衣衛(wèi)與東廠的情報也匯于其中。
南直隸貪腐成風(fēng),甚至有人暗中與建奴通商。
陛下要他組建成軍,首戰(zhàn)之地便是南直隸。
原因顯而易見,他本就出身南直隸。
以南人之手清理南方污穢,正如當(dāng)初以陜西人治陜西。
“臣即刻回宜興,著手組建軍伍。”
盧象昇拱手。
“大名府尚有數(shù)名能臣勇將,臣可否一并攜帶?”
崇禎點頭。
“允。”
天雄軍之所以能打,原因就在于此,這支軍隊是以盧氏族人與鄉(xiāng)黨為骨干。
他們血脈相連,恩怨共擔(dān)。
二狗子戰(zhàn)死,便有二狗子的父親、岳父、舅父、叔伯、兄弟去拼命報仇。
正因為如此,他們逢戰(zhàn)必死戰(zhàn),從無退意。
世人只知遼東的秦兵驍勇,卻不知這支出自江南的血親軍,更加悍勇。
史載,高迎翔麾下號稱三十萬大軍,正面硬撼天雄軍兩萬,竟被打得支離破碎。
有人甚至言道,若兵力相等,孫傳庭的秦軍也得避其鋒芒。
“待你肅清南直隸,袁閣老會赴南京坐鎮(zhèn)。
其后,你可直下廣東與福建。”
廣東亦不安生。
雖非叛亂,卻因官吏橫征暴斂,民怨深重。
崇禎的語氣漸冷。
“到了廣東,派人將濠鏡島給朕犁一遍。
島上西洋蠻夷與私鑄火器者,統(tǒng)統(tǒng)押解進京。
朕要活的。”
世人只道紅夷大炮如何神奇,卻不知那玩意本出自大明匠人之手。
只是流入廣東,反賣給葡萄牙人罷了。
后世有人鼓吹葡萄牙大炮如何威震天下,甚至說寧錦大捷靠的是洋炮。
崇禎嗤之以鼻。
幾何、算術(shù)、火器……
西方不過是拾我中華舊物。
秦漢時的《九章算術(shù)》,早已包含幾何原理。
九九乘法表自戰(zhàn)國便成體系。
那時的歐洲,還處在蠻荒時代。
到了萬歷年間,西學(xué)入華,反被大明改良完善,再傳回西方。
傳來的是殘本。
傳回去的卻是精華。
濠鏡的鑄炮匠人技藝超絕,卻被排斥在體制之外,只能靠走私謀生。
他們不敢署名,不敢要專利,成果自然被葡萄牙人據(jù)為己有。
大明實行海禁,僅在濠鏡設(shè)互市。
但那島早已混亂不堪,管控如同虛設(shè)。
福建更甚,雖禁一切民間通商,卻有鄭芝龍以一己之力掌控海貿(mào)。
臺灣表面為明土,實則早失掌控。
南部被西班牙人占去,后又被荷蘭人逐走。
北部是鄭芝龍的天下。
這便是晚明,該守的守不住。
不該丟的全丟了。
成祖拓下的海上霸權(quán),一朝盡失。
廣東、福建走私猖獗,技藝流向西方。
若非如此,歐洲那個被蒙古鐵蹄踏爛的荒地,何來復(fù)興?
每當(dāng)思極至此,崇禎就感疲憊和憤怒。
近代工業(yè)革命之火源于中華,卻被西方列強傳承壯大。
原因無他,成吉思汗的孫子巴都,攻打克里米亞地區(qū)之時,意大利商人把鼠疫帶回了歐洲。
致使歐洲損失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導(dǎo)致天主教對地方的控制減弱,形成了歐洲的文藝復(fù)興。
促成了工業(yè)革命。
而此時的大清卻在大興文字獄……
一個是放松思想,一個是加強管控。
可悲可嘆!
中華之殤絕不能重演!!!!!!
“記住,濠鏡之民,能用者帶回,不能用者盡誅。
告訴那些西洋蠻夷,欲做生意,可。
但須與朝廷簽約。
敢私通者,殺無赦!
至于福建,所有走私之人,一律清除。
告訴鄭芝龍,若想葬身海底,便繼續(xù)他的海盜勾當(dāng)。
若想保祖墳不塌,就進京來見朕。”
崇禎頓了頓,語氣平緩下來。
“福建海民,魚獲雖豐,卻難以養(yǎng)家。
若由朝廷收購干海貨,運往內(nèi)陸,改善軍隊伙食,可行否?”
盧象昇俯身叩首,聲音沉穩(wěn)。
“陛下圣慮周詳。
此舉,既可撫民,又能養(yǎng)軍。”
崇禎點頭。
他要的,不只是剿賊與清官。
他要的是,一個重新歸整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