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體瞬間的僵硬、眼中噴薄而出的痛苦與恐懼,以及手指無意識攥緊沙發套的細微動作,都如同密碼般被他迅速解讀。
心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篤定:眼前這個女人,不僅是知情人,更可能是撬開整個案件最堅硬外殼的那把鑰匙!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是很關鍵的東西。必須引導她說出來,不能有任何遺漏。
看她這反應,絕不僅僅是“認識”戴東方那么簡單,很可能有著極深的、不愿提及的糾葛。
章恒放緩了語氣,目光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意與力量:“羅曼雪,你別緊張,也別害怕。
現在,你是安全的,把你知道的、藏在心里的事情說出來,不僅是對賀菲的交代,也是對你自已這十年來的一個解脫。我們警方會保護你。”
出乎意料的是,羅曼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隨即爆發出壓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不是簡單的抽泣,而是積攢了十年驚恐、愧疚、痛苦與自我折磨的徹底決堤。
哭聲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充滿了令人心碎的絕望。
章恒沒有出聲制止,也沒有催促。
他朝想要開口的鄧飛亮和周康微微搖頭示意。
他明白,這種情緒的發泄是必要的,是打破她內心冰封外殼的第一步。
他靜靜地等待著,任由時間隨著她的哭聲一點點流逝。
良久,哭聲漸歇,化為斷斷續續的抽噎。
羅曼雪的肩膀仍在顫抖,但那股毀滅性的情緒洪流似乎已經過去。
章恒適時地抽出幾張紙巾,輕輕遞了過去。
羅曼雪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滿臉的淚痕,眼睛紅腫,但原本緊繃到近乎斷裂的神情,似乎隨著淚水流走了不少沉重的負擔。
她深吸了幾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思緒飄回了十年前那個改變一切的夏天。
她的聲音低沉、緩慢,帶著回憶的滯澀感:“我和菲菲……是最好的朋友,真正的閨蜜。
我們一起上學,一起畫畫,一起躲在畫室里分享夢想,都說好了要一起考到北京去,上最好的美院……
那時候,天好像總是藍的,未來好像就在畫筆下,清晰又明亮……”
她的敘述起初帶著對逝去美好的追憶,語氣中有溫暖,更有無盡的悵惘。
“可是……后來一切都變了。”
她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手指再次收緊,“大概是在高二下學期,我發現菲菲突然變得沉默,總是發呆,眼睛經常紅紅的,問她也不說。
我以為她是學習壓力大,或者家里有事。
我追問了很久,有一天,她終于崩潰了,抱著我大哭……然后,她告訴我……”
羅曼雪停頓了很久,仿佛需要積蓄力氣才能說出那個骯臟的秘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
“她說……戴老師……戴東方,在辦公室……對她動手動腳了。”
“猥褻”這個詞,她似乎難以啟齒,但意思再明確不過。
“我當時氣瘋了!簡直不敢相信!可是……”
她的頭垂得更低,聲音里充滿了痛苦與掙扎,“可是……戴東方……他是我舅舅,是我媽媽的親弟弟。”
這個事實被她艱難地吐出,解釋了為何當初的她會陷入兩難,甚至選擇了沉默。
“我……我太年輕,太害怕了,一邊是我最好的朋友,一邊是看著我長大的親舅舅。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勸菲菲,就當沒發生過,反正……反正也沒別人知道,說出去對她名聲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悔恨,“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她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那個禽獸!他變本加厲!利用他是老師的身份,一次次把菲菲單獨叫去辦公室!后來……后來他甚至……”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刻骨的仇恨與恐懼,“他強奸了她!不止一次!他用開除學籍來威脅她,不準她說出去!
菲菲那么柔弱的性子……她除了躲起來哭,還能怎么辦……我只能陪著她,安慰她,可我什么實質的幫助都給不了……我真是個懦夫!”
眼淚再次涌出,但這次是憤怒和自責的淚。
“直到有一天……” 羅曼雪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菲菲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把小水果刀,藏在書包里。
她說她受不了了,要跟那個人渣同歸于盡……我嚇壞了,拼命攔她,沒攔住……結果……結果……”
她閉上眼,巨大的痛苦讓她幾乎無法繼續,“結果她根本不是戴東方的對手,反而被他毒打了一頓……然后……然后那個畜生!他奪過那把刀……”
她的話在這里徹底哽住,全身都在發抖。雖然沒有說完,但結局已然清晰——賀菲的反抗,招致了最殘忍的滅口。
章恒始終安靜地聽著,臉色沉靜如水,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底深處積聚著冰冷的怒意,如同風暴前的海面。
旁邊的鄧飛亮和周康早已聽得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憤怒到了極點。
終于,羅曼雪止住了顫抖,仿佛卸下了最重的包袱。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用舊手帕仔細包裹著的東西走出來,放在茶幾上,輕輕打開。
里面是一個厚厚的、硬殼封面的筆記本,粉色,邊角已經磨損,紙張微微泛黃,但保存得相當完好。
“菲菲有寫日記的習慣……所有的事情,從第一次被騷擾,到最后的絕望……她全都寫在了這里面。”
羅曼雪的聲音空洞而平靜,“大家都以為菲菲失蹤了,只有我知道……她死了,被我舅舅殺了。
后來整理教室時,我在她課桌的最里面發現了這個……我把它藏了起來,一直留到現在。”
鄧飛亮忍不住,聲音沙啞地問:“你不但看過日記,而且還知道真相,為什么……為什么不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