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白崇山,47歲,外省人,約一年前攜巨資進入芙蓉市,很快在長江路黃金地段盤下場地,投資超過一千五百萬,打造了極盡奢華的“金海岸洗浴城”。
此人交際手腕靈活,與本地一些商界人士、甚至部分職能部門人員都有往來,但根基不深。
其名下產業雖號稱正規洗浴,但內部究竟如何,資料語焉不詳,只標注了“存在群眾舉報涉及有償陪侍等違規經營問題,此前由治安部門處理過兩次,均為罰款。”
一個外來戶,在短時間內砸重金切入本地本就競爭激烈且水很深的休閑娛樂行業,并且迅速站穩腳跟甚至生意火爆……這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看完資料,章恒將文件夾輕輕合上,抬起頭,目光清明:“基本可以斷定,這是一起針對性的仇殺。
白崇山必定是得罪了人,而且得罪得不輕,對方是沖著要他命來的。”
劉志剛微微一愣。
現場勘查和走訪的詳細報告還沒完全匯總,技術鑒定更需時間,章恒卻已經如此篤定地給出了方向性判斷。
他看向章恒的目光里,欽佩之色更濃。這位年輕的副局長,似乎總能在迷霧初起時,就看到最可能的那條路徑。
更讓他驚愕的是,章恒接著又拋出了一個更具體的推斷:“而且,極有可能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買兇殺人。”
“生意競爭對手?”劉志剛下意識地重復。
“嗯。”章恒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搞洗浴城,動了誰的蛋糕,誰的利益受損最大?誰最有動機不惜鋌而走險?”
邏輯清晰,直指核心。
劉志剛迅速反應過來:“我馬上讓人重點排查金海岸的主要競爭對手!”
“動作要快。另外,等白崇山情況穩定,第一時間詢問他本人,讓他列出可能對他懷有敵意、特別是近期有過直接沖突的人員名單。”章恒指示道。
劉志剛領命而去。
效率很高,不到一個小時,他再次返回,這次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和了然。
“章局,查到了,金海岸目前最主要、也是最直接的競爭對手,是‘南國雨林休閑會所’,它的老板叫吳江。”
吳江?
這個名字讓章恒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具體細節。
劉志剛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補充了最關鍵的信息:“這個吳江……是咱們區委常委、區委辦公室主任吳立鳳同志的堂弟。”
章恒眼神驟然一凝。
吳立鳳!
區委錢書記身邊的紅人,以作風強硬、護短著稱。
難怪覺得吳江這個名字耳熟,原來背景在此。
南國雨林他自然也聽說過,同樣是長江路上規模數一數二的場所,傳聞中比金海岸更加“放得開”,只是不在他分管范圍內,且背后關系復雜,他之前也未過多關注。
所有的線索,此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強烈的直覺告訴章恒,吳江的嫌疑急劇上升。
外來者白崇山強勢介入,分流了南國雨林的大量客源和利潤,雙方產生激烈矛盾完全在情理之中。
而從吳江能放話“弄死白崇山”(如果白崇山所言屬實)的囂張做派來看,此人行事風格恐怕也頗為跋扈,具備雇兇作案的潛在心理。
然而,推斷歸推斷,證據才是王道。
尤其是涉及到吳立鳳的堂弟,哪怕只是依法傳喚詢問,也需格外謹慎。
在區委層面,章恒根基尚淺,錢守信書記的態度不明,吳立鳳更是有名的難纏。
一步踏錯,可能不僅案子破不了,還會給自已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影響整個分局的工作。
章恒沉吟片刻,對劉志剛道:“繼續按程序調查,圍繞吳江和白崇山的矛盾沖突深入挖掘,尋找任何可能指向吳江涉案的間接證據或證人。
對白崇山的詢問要細致,特別是他和吳江之間沖突的具體細節、時間、在場人員等。”
“明白。”劉志剛點頭,但又帶著一絲遲疑,“那……吳江那邊?”
“先不直接動他。”章恒做出了決斷,“等我們手里有更多東西再說,另外,摩托車和兇手的追蹤不能放松,這是直接證據鏈。”
調查在章恒的授意下穩步推進,卻也如他所料,遇到了阻力。
那輛作案摩托車在一個老舊居民區的小巷里被找到,已經被擦拭過,難以提取有效指紋。
沿途監控雖然捕捉到了幾個模糊身影,但無法確認身份。兇手如同人間蒸發。
白崇山在下午轉入高級單人病房,意識清醒后,接受了警方的詢問。
他虛弱但肯定地指認,最大嫌疑就是吳江。
他描述了兩家洗浴城近幾個月來的多次摩擦,從爭搶客源、互挖技師,到前不久因為停車位問題爆發口角。
吳江當時在眾人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惡狠狠地威脅:“姓白的,別給臉不要臉!在這地盤上跟我搶食,老子讓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崇山當時以為只是狠話,沒想到差點成真。
盡管這只是單方面指控,缺乏旁證,但結合調查到的雙方激烈競爭關系,吳江的嫌疑已然無法忽視。
章恒反復權衡后,決定依法推進。
他指示劉志剛,以“協助調查”的名義,傳喚吳江到分局了解情況。
然而,負責執行傳喚的兩名刑警很快就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章局,我們去了南國雨林,見到了他們的經理。”
“他說吳總不在,有事出去了,我們出示了證件和《傳喚證》,要求他們聯系吳江,或者告知去向。
那個經理態度……有點敷衍,打了個電話后,告訴我們,吳總現在不方便,等有空了再說。”
“等有空了再說?”章恒坐在辦公桌后,語氣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蘊含的冷意。
“是,原話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們還試圖通過其他渠道聯系吳江本人,但他的手機一直由助理接聽,說吳總在談重要生意,不便打擾。”
匯報的刑警語氣里帶著憋屈和一絲不安。
他們顯然也清楚吳江的背景,碰了這么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感覺事情有些棘手。
章恒聽完,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仗著有個區委常委的堂姐,就真的可以如此無視公安機關的依法傳喚,視法律程序如無物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