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新鄉外圍陣地。
補充兵們被像卸貨一樣從卡車上趕下來,在前線通訊兵的帶領下,補充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鉆進縱橫交錯的交通壕,最后被分配到一段段前沿塹壕和散兵坑里。
塹壕里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不少小鬼子的尸體還沒有被清理出去,腳下的血水很快弄臟了嶄新的皮鞋。
和前線駐守連隊做好交接后,帶路的通訊兵迅速離開,前往后方執行自已的任務。
駐守在本處陣地的是剛剛完成輪換的602團三營二連,原連長沈飛已經陣亡,先前的副連長王萬全代替了沈飛的位置。
王萬全麻木的看了眼剛剛補充給自已連隊的五十名補充兵,大聲吼道:“都聽好了,你們現在歸我管,我只說一點,聽命行事,臨陣退縮者,就地槍決”
說罷,也不等這些補充兵回話,立刻看向剛提上來的三個排長。
“二排,李滿倉,你排里少十五個,領十五個走人”
“一排,周鐵柱,二十個”
“三排...十個”
“剩下的五個,連部機槍班”
命令簡潔而迅速,補充兵們像貨物一樣被塞進各個班排所在的位置。
打了一夜的老兵們只是冷淡地瞥他們一眼,有的連頭都懶得抬,只是靠在潮濕的胸墻上閉目養神。
前線戰壕的空氣中除了血腥味,剩下的只有疲憊和麻木。
一個叫趙小栓的補充兵被分到了二排最靠前的一個戰壕里,和他一起的是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士兵,叫做老黑。
戰壕地上還有一攤子沒有清理的碎肉,看的趙小栓心驚膽顫,胃里直犯惡心,差點沒吐出來。
感受到趙小栓的視線,老黑懶洋洋的說道:“看什么看,這個位置剛剛被我用刺刀弄死了一個鬼子,腸子流了一地,這些零碎,我懶得收拾,你要覺得惡心,就給弄到戰壕外面去”
聽到老黑的話,以前一直打游擊,只是遠遠的放上兩槍就撤退的趙小栓,徹底控制不住胃部的翻涌,捂住嘴巴,跑到一旁開始吐了起來。
老黑瞅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開口罵道:“咦,恁個龜孫,你不會跑遠點吐啊”
天色漸亮,在趙小栓不解的目光中,陣地上的老兵全都跑進了戰壕內的防炮洞里,趙小栓這些新兵也被附近的老兵們推搡到了防炮洞里。
“轟,轟”
剛進去沒多久,地動山搖的爆炸接連在陣地前后炸開,巨大的聲浪沖擊著耳膜。
趙小栓感覺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位,牙齒不受控制的打顫,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褲襠蔓延開來。
第一次經歷這種程度炮擊的趙小栓被嚇尿了。
炮擊持續了不到十分鐘,炮火剛一延伸,老兵們的吼聲就響了起來:“上陣地,鬼子上來了”
趙小栓被老黑揪著領子拽起來,迷迷糊糊地扒著坑沿。
透過彌漫的硝煙,看到黃乎乎的一片人影正從百米外的彈坑和土坎后躍出,貓著腰,平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沉默而迅猛地向陣地壓過來。
“打”王萬全打響了第一槍。
陣地上瞬間爆發出密集的槍聲。
老兵們迅速的抬頭擊發,腦袋露出沙袋的時間不超過一秒,能不能打中全靠運氣。
“瞄你娘的蛋,學老子這樣打”
迅速打完彈倉里五發子彈的老黑,看到趙小栓傻不拉幾的探頭出去瞄準,當即就是一腳踹了過去。
被踹了一腳的趙小栓腦子嗡嗡的,扶了扶歪掉的M35鋼盔,看著老黑的動作依葫蘆畫瓢,把中正式步槍舉過頭頂,手指扣動扳機。
“砰”
后坐力震得他胳膊發麻,子彈也不知道飛到了哪里。
“就這樣,快,再打”老黑自已已經又打空了彈倉,正麻利地壓著新的橋夾,嘴里還不忘催促。
趙小栓幾乎是閉著眼睛,憑著感覺再次扣動扳機,機械的重復拉栓,朝著鬼子沖鋒的方向射擊。
鬼子的沖鋒勢頭很猛,子彈越來越密集,手榴彈也被鬼子扔進了戰壕,不斷有慘叫聲和爆炸聲在戰壕各處響起。
“上刺刀,沖鋒槍準備,鬼子上來了”
聽到這一聲大喊,趙小栓渾身一激靈,還沒完全明白上刺刀意味著什么,就看到周圍的老兵們已經咔咔地抽出腰間的刺刀,迅速卡在步槍的卡扣上。
幾個掛著沖鋒槍的班長和排長,則紛紛從背上或腰間摘下花機關,嘩啦一聲拉動槍栓,眼神兇悍的盯著戰壕邊緣。
“二排的,跟老子沖,把狗日的壓回去”
隨著排長李滿倉的一聲大吼,只見他一手拎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手拿著桿花機關,第一個躍出了戰壕。
“沖啊”幾個悍勇的老兵緊隨其后。
老黑一把揪住還在猶豫的趙小栓的衣領,幾乎是把他拖出了戰壕:“不想死就跟著沖,待在戰壕里等鬼子跳進來圍著你捅嗎?”
趙小栓跟蹌著爬出戰壕,眼前豁然開朗,但景象卻更加嚇人,幾十個土黃色的身影已經近在咫尺,最近的離戰壕不過幾米。
戰斗瞬間進入了最慘烈的白刃搏殺階段,刺刀碰撞,槍托砸擊,拳頭牙齒都用上了。
怒吼聲,慘叫聲,骨頭斷裂聲,刺刀入肉的悶響交織在一起。
一場殘酷的白刃戰結束后,趙小栓憑著運氣刺死了一個正在和戰友打成一團的鬼子。
至于老黑,則是拼死一個小鬼子后,受傷的他選擇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和兩個小鬼子同歸于盡。
打退鬼子的沖鋒后,王萬全拄著打空了子彈的步槍,一瘸一拐地走過狼藉的陣地,清點著傷亡。
二連,又少了三分之一的人。
那些補充兵五十個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三十。
王萬全走到趙小栓面前,趙小栓還保持著持槍的姿勢,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老黑陣亡的方向。
看了眼趙小栓刺刀上的血跡,王萬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說道:
“還行,沒死,還殺了一個,再來一次你就成老兵了,記住剛才的感覺,在這里,要么殺人,要么被殺,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