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元瑤輕聲喚道,走到青昊近前,眼中帶著關切。她知曉青昊的跟腳,也明白他肩上擔著何等的壓力。
青昊沒有抬頭,只是望著虛空某處,聲音有些低沉:“師妹,你說……我該如何做?”
他沒有隱瞞,直言心中困惑:“其實我何嘗不知,人妖大劫,乃天道運轉之定數。
妖族此番看似瘋狂不計代價,恰恰可能是順應了劫數推動,氣運所鐘,故能如此不惜血本。而我人族……看似勢大,內里卻已疲敝。”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更讓我心驚的是,近日觀察,闡、截、西方三教留守弟子,在應對妖族之事上。
態度反而比許多我人族本族的將領長老更為激進,主戰之聲響亮,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推動戰事升級的意味。
這背后,恐怕不止是‘除妖護民’那么簡單。”
相比于需要時刻維持天皇威儀、平衡各方勢力的臣屬,與他相伴無數年月、知根知底的瑤池。
無疑是此刻最能傾訴的對象。
元瑤靜靜聽著,待青昊說完,才輕聲開口,話語卻直指核心:“師兄既已看清,為何不前往紫霄宮,求助師尊?
即便吾等真能依戰祖之言,集三陣之力打上妖圣宮,以鯤鵬之能、之智,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盤算,他會因此罷手嗎?恐怕未必。
反而可能正中某些存在下懷,將戰火徹底引向不可控的深淵。”
她看著青昊微微震動的眼神,繼續道:“而想要真正令這場似乎‘停不下來’的戰爭暫緩。
難點或許恰恰在于,之前那些曾助力我族、推動人巫之劫的各方圣人。
如今,可能正是最不愿看到人妖之劫輕易平息的力量。
他們需要此劫‘順利’推進,以全其布局,穩固其位。
師兄欲和,阻力或許首先來自他們。”
元瑤的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青昊心中一些朦朧的疑云。
是啊,攻打妖圣宮,看似悍勇破局,實則可能是一場更大的冒險,甚至可能被利用。
而真正的困局鑰匙,或許并不完全在妖族手中,也不完全在自己手中。
青昊緩緩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崆峒印。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青昊重新睜眼,眸中疲憊依舊,卻多了一絲決斷的清光。他看向元瑤,點了點頭。
“師妹所言,如醍醐灌頂。此事……確實需稟明師尊了。”他站起身,玄黃帝袍無風自動,“我這就準備,親往紫霄宮一行。
祖地事務,暫且……拜托師妹留心。”
話音落下,青昊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淡淡的清氣,悄然消散于殿中,直往那三十三天之外,混沌深處的紫霄宮而去。
殿內,只剩下元瑤一人獨立。
……
三十三天外,混沌氣息翻涌,亙古不變的紫霄宮靜靜懸浮其中。
自昊天與瑤池轉世入人族,這紫霄宮門前便再不見那對金童玉女的身影,宮門常年緊閉,仿佛與世隔絕。
然而,當青昊的身影穿透混沌,來到宮門前時,那厚重的、仿佛蘊藏無盡道韻的宮門。
竟無聲無息地自行向內開啟,仿佛早已知曉他的到來。
青昊心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整了整身上略顯風塵的衣袍,收斂全部氣息,恭敬地邁步而入。
宮內景象依舊,空曠高遠,清氣流轉。
只是在那熟悉的云床蒲團之上,道祖鴻鈞的身影似乎與往日有些微不同。
青昊不敢直視,垂首快步上前,于階下恭敬行禮:“弟子昊天,拜見師尊。”
“起來吧。”鴻鈞的聲音響起,平淡依舊,卻少了幾分以往那種徹底融入天道、近乎無情的漠然。
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靜與厚重。
青昊依言起身,小心地抬眼望去。只見鴻鈞端坐蒲團,周身紫氣繚繞,道韻深不可測。
但不知是否是錯覺,青昊竟覺得師尊那仿佛蘊藏無盡星辰生滅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一縷極淡的、屬于“人”的凝注感。
那并非情緒,而是一種更深邃、更包容的“存在”意味。
青昊心中一震,立刻收斂心神,不敢深想,但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升起。
師尊的境界,恐怕已非昔日可比,或許……已更進一步,超乎想象。
鴻鈞的目光落在青昊身上,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一切紛擾糾結,未等他開口,便已淡然道:“你心中所困,所慮,吾已知曉。
人妖之劫,乃天道運轉之必然,亦是諸多因果糾纏、大勢推演之結果。
非是某一方想停,便能停下。
諸多圣人牽涉其中,氣運相連,道果相關,他們……不會容許此劫輕易止息。”
青昊聞言,心中那點僥幸徹底熄滅,忍不住踏前半步,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慮:“師尊明鑒!
可若再這般下去,弟子恐……恐連這天皇之位,都要坐不穩了!
族內怨聲載道,傷亡日重,弟子雖竭力維持,卻難挽頹勢……”
“坐不穩?”鴻鈞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穿透力,“你既為人族天皇,承此位格,所思所慮,便不應僅是順應族內一時之呼聲,或糾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
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你當思者,乃是如何尋得徹底解決此番困局根源之法,引領族群于劫數中尋得生機,乃至……化劫為運。”
他微微一頓,看向青昊:“至于天皇之位不穩,其根源,當真在于無法阻止人妖之劫么?
非也。在于無法在此劫中為人族取得‘勝利’,無法讓族人看到希望與出路。
你如今首要之務,非是糾結于戰或和之表象,而是思量,如何能為人族爭得一場足以定鼎乾坤、穩固你位格與族運的……勝利。”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青昊腦海中炸響,將他多日來的迷茫與困頓劈開一道縫隙。
他猛地跪伏于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醒悟與懇求:“弟子愚昧,困于眼前,不見根本!還請師尊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