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延安政治局會議通過了派主任赴渝的決定。當天下午,先生的親筆復電發往山城。
電文很短:“特先派主任同志前來晉謁。”
收到這份復電時,奇兵正在黃山官邸召開軍事會議。當侍從室主任陳不累念出電文內容時,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然后,奇兵嗤笑了一聲。
“主任來了又如何?”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屑,“沒有先生親至,談不出什么結果。這是共和在試探我們的底線?!?/p>
會議室里坐滿了國民黨高層。何應親、陳程、白崇溪等軍方將領,戴利、毛人風等情報系統負責人,還有張裙、吳鐵成等政界要員。李宇軒坐在奇兵右手邊,手里照例夾著一支煙。
“奇兵說得對,”戴利立即附和,“共和這是在玩緩兵之計。派主任來,既顯示‘誠意’,又不必讓先生涉險。等我們大軍部署完畢,他們想談也沒資本談了?!?/p>
但陳不累有不同看法:“共和此舉甚為狡猾。先遣副手摸底,既顯‘團結誠意’,又能避免主帥陷入被動,倒是老成謀國的做法。我們不可小覷?!?/p>
何應親拍案而起:“什么老成謀國?這是赤裸裸的緩兵之計!主任來了,我們就把談判拖下去,談它三個月、五個月!等我們大軍在華北、華東部署完畢,再談‘政令軍令統一’,到時候由不得他們不從!”
這位素以強硬著稱的將領,臉上滿是殺氣??箲鹌陂g,他與共和多次摩擦,積怨已深。
會議室里頓時議論紛紛。主戰派和主和派,務實派和理想派,各方意見激烈碰撞。只有李宇軒一直沉默著,只是緩慢地抽著煙,煙霧在他臉前聚了又散。
奇兵抬手示意安靜。
“主任要來,就讓他來?!彼穆曇艋謴土似届o,“來了,我們就好好‘招待’。談判可以談,但原則問題不能讓步。軍隊國家化,政治民主化——這是我們的底線。”
他看向李宇軒:“景行,接待主任的事,你來負責。你們以前打過交道,比較熟悉?!?/p>
李宇軒點點頭:“是?!?/p>
“另外,”奇兵繼續說,“通知各戰區,受降接收工作要加快。尤其是平津、滬寧、江城這些要地,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手里。”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討論軍事部署、財政安排、國際聯絡等各項事宜。散會時已是傍晚。
李宇軒沒有立即離開。他站在官邸的露臺上,看著長江對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重慶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暮色一降,山城就變成了燈火的海洋。
“景公還沒走?”
李宇軒回頭,看到張治走了過來。
“文兄不也沒走?”
兩人并肩站在欄桿前。遠處傳來輪渡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主任到山城,”張治中突然說,“景公打算怎么接待?”
“公事公辦。”李宇軒說,“該有的禮節會有,該談的問題要談。”
“只是公事公辦?”張治看著他,“景公,你我共事多年,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墨守成規的人??箲鹌陂g,你在第三戰區,對他們算是手下留情了?!?/p>
李宇軒沒有否認:“都是國人,打日本才是正事?!?/p>
“那現在呢?”張治間,“日本投降了,接下來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李宇軒已經問過自已無數次。他想起那個噩夢,想起夢中兩個自已的質問。想起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部下和學生,想起兒子李念安,想起孫子還有未出生的孩子。
“文兄,”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這場內戰能避免嗎?”
張治沉默了很久。江風拂過,帶來夏夜的悶熱和遠處市井的喧鬧。
“很難?!彼罱K說,“雙方的立場差距太大,信任基礎太薄弱。奇兵要的是絕對統一,先生要的是聯合政府。這兩個目標,幾乎是水火不容?!?/p>
“但總要試試。”李宇軒說,“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p>
“這就是你主張和談的原因?”
李宇軒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主張和談,是真心希望和談能成功。打了14年仗,死了幾千萬人,老百姓太苦了。”
張治嘆了口氣:“景公,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但政治這東西,往往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奇兵有他的算盤,先生有他的打算。我們這些人,夾在中間,能做的其實很有限。”
“有限也要做?!崩钣钴幤缌藷?,“總比什么都不做強?!?/p>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張治離開后,李宇軒仍然站在那里。
他想起了1936年的西安,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思考著國家的未來。那時他以為,國共合作抗戰,或許能成為民族新生的契機。但九年過去了,當初的期望正在一點點破滅。
“主任?!?/p>
一個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李宇軒回頭,看到一個年輕軍官站在陰影里。他認出來,這是參謀總部的一個少校,叫郭儒瑰,平時沉默寡言,但業務能力很強。
“有事?”李宇軒問。
郭儒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卑職剛收到一份情報,關于閻錫三部隊調動的。第二戰區的兵力正在秘密向晉南集結,目標可能是共和的太岳根據地。”
李宇軒眉頭一皺:“情報準確嗎?”
“應該準確?!惫骞逭f,“我們在第二戰區有內線。另外,還有情報顯示,胡中南部也在向陜北方向移動?!?/p>
這些消息讓李宇軒心中一沉。少東家一邊邀請和談,一邊調兵遣將,這幾乎是在明牌告訴共和:談判只是幌子,武力解決才是真實意圖。
“我知道了。”他說,“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郭儒瑰敬了個禮,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主任,有些話卑職不知當講不當講?!?/p>
“你說。”
“卑職覺得,如果真的打起來,未必能像有些人想的那么順利。共和在敵后經營八年,根基很深。而且……而且老百姓普遍厭戰,如果內戰爆發,恐怕會失去民心。”
說完這些話,郭儒瑰迅速離開了,仿佛怕被人看見。
李宇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郭儒瑰的話,其實也是他心中的憂慮。但在這個位置上,這些憂慮不能輕易表露。
夜色漸深,山城的燈火在長江兩岸綿延不絕。這座城市見證了太多歷史——抗戰時的堅守,勝利時的狂歡,而現在,它又將見證一場決定國家命運的談判。
李宇軒回到辦公室,開始起草接待主任的方案。他寫得很仔細,從接機安排到住宿安保,從會談議程到禮儀細節,每一條都反復斟酌。
寫到一半,他停下筆,從抽屜里拿出那個鐵盒。打開,里面是那些泛黃的筆記。他翻到最新的一頁,那是他前幾天寫下的: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國共開始重慶談判。歷史節點:如果談判成功,或許能避免內戰。如果失敗,四年內戰,數百萬人傷亡?!?/p>
在這行字下面,他加了一句:“盡力而為,但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合上鐵盒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張照片上。那是去年全家福——他,兒子李念安,兒媳蔣化秀,四歲的孫子李鎮國,照片上每個人都笑著,那是戰爭年代難得的溫馨時刻。
如果內戰爆發,這樣的笑容還能保持多久?李念安此時還在前線,但作為他的兒子,難保不會被卷入。而那些黃埔學生,那些他教過的年輕人,又將有多少人要走上戰場,生死未卜?
李宇軒點燃今晚的不知道第幾支煙。煙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夢中那兩個自已——年輕的軍校生和年輕的平凡自已。這一次,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