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保定陸軍速成學堂招生考試還有三天,縣城外的小河邊泛著潮氣,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響。李宇軒蹲在青石板上,望著潺潺流水發(fā)呆,倒映在水面的臉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眼神里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郁。
喂,蹲這兒裝什么深沉?一只腳不輕不重地踹了踹他的鞋跟,蔣銳元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爽朗,他手里攥著本卷了角的《步兵操典》,藍色封皮被太陽曬得褪了色,邊角還沾著點泥。
李宇軒沒回頭,望著水面上自已模糊的倒影,幽幽地嘆了口氣:唉,人生啊……少東家,你說我這一生如履薄冰還能到達彼岸嗎?
蔣銳元湊過來,蹲在他身邊,皺眉打量他:???宇軒啊,你的人生不才剛開始嗎?今年才十五吧?他撓了撓頭,實在想不通,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志氣消沉。不就是考個學堂嗎?考不上大不了回家種地,或者跟我娘學做生意,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宇軒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總不能說,自已心里裝著另一個幾十年的人生——知道未來會有連綿的戰(zhàn)火,會有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會有太多想抓卻抓不住的人和事。在這個亂世里,彼岸兩個字,聽著就像鏡花水月,碰一下就碎了。
我就是覺得……前路太難了,李宇軒含糊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板縫里的青苔。
難才要闖啊,蔣銳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他胳膊發(fā)麻。他把那本《步兵操典》塞過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趕緊再抱抱佛腳。我聽人說,考試要考隊列術語和戰(zhàn)術問答,這上面都有,你趕緊看看。
李宇軒接過冊子,隨手翻開,密密麻麻的體字立刻擠滿視線,立正——稍息、齊步——走,還有各種槍械的型號和參數(shù),看得他頭暈眼花。胡亂翻了幾頁,他便“啪”地合上書,目光又失神地投向了河面。日子一天天挨過去,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終于到了考試這天。
保定陸軍速成學堂的考點設在縣城的文廟,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的石獅子瞪著圓眼,看著烏泱泱的人群。前來應考的年輕人擠在一塊兒,個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長衫或打補丁的短打,臉上又緊張又興奮,互相打聽著考題的消息。
蔣銳元攥著兩張皺巴巴的準考證,手心全是汗,卻還一個勁地給李宇軒打氣:別緊張,考不上也沒事,大不了咱們明年再考,或者去投軍,照樣能當將軍。
李宇軒嗯了一聲,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亂撞。他跟著人流進了文廟,繞過香爐里飄出的青煙,走進大殿旁邊的考棚。里面擺著幾十張長條桌,考生們陸續(xù)坐下,有人偷偷從袖口里摸出小抄,緊張地往腦子里塞。
李宇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周圍考生摩拳擦掌的樣子,手心也冒了汗。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不就是場考試嗎?前世考了那么多試,還怕這個?
可當考卷發(fā)下來時,他掃了一眼,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
前面幾道題還好,考的是算術和常識——今有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試述我國四大名山之名,這些他憑著前世的底子還能應付,筆尖飛快地在紙上劃過。
可越往后翻,他的臉越白。
試述孫子兵法與西洋戰(zhàn)術之異同——這題是什么鬼?他只知道孫子兵法有知已知彼,西洋戰(zhàn)術難道是排隊槍斃?
若遇騎兵突襲,步兵當如何列陣御敵——列陣?是排成方陣還是一字長蛇陣?他連真的騎兵都沒見過??!
試述步槍射擊之要領——扣扳機?瞄準?這還用說嗎?可上面要寫要領,總不能寫使勁扣扳機吧?
李宇軒盯著試卷,筆尖懸在半空,半天寫不出一個字。他偷偷瞥了眼斜前方的蔣銳元,見那家伙正奮筆疾書,墨汁濺得試卷上都是,不知道寫得對不對,至少看著挺自信,仿佛那些題目都是家常便飯。
???賊老天?他在心里哀嚎,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我都穿越了,能不能來個系統(tǒng)啊?別人穿越都有金手指,要么是過目不忘,要么是武力值爆表,我這都快成炮灰了,你倒是給點力?。?/p>
可回應他的,只有窗外傳來的幾聲鳥叫,和考生們翻動試卷的沙沙聲。
唉,罷了罷了,沒系統(tǒng)就沒系統(tǒng)吧。李宇軒咬了咬牙,心里一橫——不過是小小考試,大不了胡編亂造一通,總比交白卷強。
他握著筆,開始對著孫子兵法與西洋戰(zhàn)術胡謅:孫子云兵貴勝,不貴久,西洋戰(zhàn)術亦然,皆以速勝為要……反正兩邊他都不熟,湊到一塊兒總能蒙對幾分。
寫到步兵御騎兵,他想起戲文里的陣仗,瞎寫:當以盾牌為墻,長矛向前,結成圓陣,首尾相顧……管他對不對,先寫滿再說。
至于射擊要領,他干脆寫:三點一線,屏息凝神,心無旁騖,扣扳機時莫慌……這總不能算錯吧?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抬起頭,發(fā)現(xiàn)不少考生還在伏案疾書,蔣銳元甚至已經(jīng)開始從頭檢查試卷了。
李宇軒看著自已寫得滿滿當當、卻毫無把握的卷子,心里依舊空落落的,但至少輕松了些。不管結果如何,這一關,總算是熬過去了。他擱下筆,望向窗外明凈的天空,心里默念著:什么彼岸不知岸的,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文廟外的陽光正好,照得朱漆大門亮閃閃的,仿佛藏著無數(shù)年輕人的希望。而李宇軒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