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26日,西安城的寒夜籠罩在鉛灰色的霧靄中。楊公館內(nèi),楊虎城背對著門站立,剛送走最后一批心腹。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惶惑,在夜色中悄然離去。他鬢角的白發(fā)在燈光下格外顯眼——那是連日焦灼熬出來的。白日里強撐的鎮(zhèn)定,在得知張學(xué)良被軟禁的消息后,終于徹底破碎。
門軸“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李宇軒走了進來。軍靴踏在青磚上,每一步都沉穩(wěn)有力,在寂靜的室內(nèi)格外清晰。
“景公。”楊虎成緩緩轉(zhuǎn)身,聲音沙啞。往日英氣的眼睛此刻盛滿疲憊,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漢青……真的被軟禁了?”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最后一絲僥幸。
李宇軒沒有直接回答,徑直走到桌旁坐下。指尖拿起那杯涼茶,湊到唇邊又猛地放下,瓷杯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聲響。
“楊主任,事到如今,不如想想你自已,還有你手下這數(shù)萬十七路軍弟兄。”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十二日那天,你和漢青在華清池行動時,就該想到今日。”
聽到這里,楊虎成的腰桿微微挺直,眼底閃過一絲執(zhí)拗:“我楊虎成一生為國,從未做過對不起百姓的事!當(dāng)時華北危急,日寇步步緊逼,校長卻一心剿匪,置民族危亡于不顧——我這么做,是為了逼他抗日!”
“抗日?”李宇軒輕輕搖頭,語氣復(fù)雜,“把槍口對準(zhǔn)自已的領(lǐng)袖,在金陵看來,這就是謀逆。楊主任,你是軍人,該明白“以下犯上”這四個字的分量。”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校長能平安離開西安,沒有立即下令進軍,已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以為,憑十七路軍,能擋得住第五軍和第十八軍?”
楊虎成的臉色瞬間蒼白。他不是不清楚雙方的實力差距,只是一直抱著一絲幻想——或許校長真能念在抗日大局,既往不咎。可此刻李宇軒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所有的希望。
“我不是要趕盡殺絕。”李宇軒的目光掃過楊虎城頹敗的模樣,看著他鬢角的白發(fā),心里莫名一動。他想起自已來到這個時代的初衷,想起這些年的經(jīng)歷,雙手早已沾滿鮮血。對楊虎城,他有憤怒,可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抗日賭上一切的將軍,那點僅存的良心又在隱隱作痛。
“校長的意思,你調(diào)任軍事委員會參議,即刻前往金陵待命。十七路軍改編為第三十八軍,編制不變,軍餉由中央足額發(fā)放,孫蔚如接任軍長。你的舊部,只要安分守已,一概既往不咎。”他盯著楊虎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是唯一的路。”
楊虎成閉上眼,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他這輩子,征戰(zhàn)沙場,護境安民,從沒對不起誰,到頭來卻落得這般境地。他不怕死,身為軍人,馬革裹尸是宿命。可他怕連累數(shù)萬弟兄,怕對不起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他的部下。
“我……答應(yīng)你。”良久,他睜開眼,聲音嘶啞,“我交出兵權(quán),去金陵。但我有一個請求——我的妻兒,他們是無辜的,能不能……放他們一條生路?”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成了耳語。
李宇軒看著他眼中的懇求,心里的矛盾越發(fā)劇烈。他知道楊虎城的結(jié)局早已注定,自已能做的,不過是在這既定的悲劇里,留一點微不足道的余溫。
他站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承諾:“我保你一個兒子平安。”
這句話像驚雷炸在楊虎成耳邊。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宇軒,眼中的震驚很快被痛苦取代。他有四個兒子,每個都是心頭肉,可在這生死關(guān)頭,能保住一個孩子的性命,已是亂世里最大的奢望。
他嘴唇顫抖著,想再求什么,最終卻只是沉重地垂下頭。
李宇軒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踏出密室的剎那,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寒風(fēng),冰冷的空氣刺得喉嚨發(fā)痛。
密室里,楊虎城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抱頭,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最后變成了難以抑制的痛哭。
李宇軒在門外駐足片刻,目光投向遠(yuǎn)方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