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視著李宇軒的眼睛：“現(xiàn)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看不到，你是看到了卻沒能阻止。或者說，你沒有用盡全力去阻止。”
“你們不懂！”李宇軒感到一陣憤怒混合著委屈，“歷史有它的慣性！我一個人能改變什么？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被卷入了這個時代！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是嗎？”軍校生輕聲問，那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柔和，“那你告訴我，當你在東京和那些未來的戰(zhàn)犯把酒言歡時，當你為了獲取軍事援助而與日本周旋時，當你因為黨內(nèi)政治而妥協(xié)時，當你為了維護與少東家的關(guān)系而沉默時——你真的用盡了一個穿越者所能做的一切嗎？”
霧突然散去，周圍的景象變了。
李宇軒看到了1936年的西安。他站在少東家的臨時住所外，主任剛剛離開。那一刻，他知道歷史來到了一個關(guān)鍵節(jié)點。他本可以多說一句，多做一件事，讓未來的合作更穩(wěn)固，讓抗戰(zhàn)準備更充分……
場景又變。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后的軍事會議。他慷慨陳詞，主張立即全面抗戰(zhàn)。但更多的聲音主張“和平解決”，主張“國際調(diào)停”。他握緊了拳頭，最終只是將提案放在了桌上。
1938年，江城會戰(zhàn)前夕。他得知了金陵發(fā)生的部分真相的照片，憤怒地想要公之于眾，想要讓全世界看到日本的暴行。但上級的指示是：為了外交大局，不宜過度渲染。
一個個場景閃過，每一個都是他記憶中的選擇點，每一個都是他可以說更多、做更多的時刻。
“你變得太像他們了。”穿T恤的他悲傷地說，“你融入了這個時代，成為了‘景公’，成為了軍事委員會參謀總長，成為了國民黨中常委。你學會了政治算計，學會了權(quán)衡利弊，學會了在體制內(nèi)行事。”
軍校生接話：“你忘記了，你本來不屬于這里。你帶著未來的記憶，那不僅是知識，更是責任。可你漸漸把這份責任遺忘了，或者說，你把它稀釋在了日常的政務和人際關(guān)系中。”
兩個人影同時向前一步，幾乎與李宇軒面對面：“看著那些死難者的眼睛，然后告訴我們——你真的問心無愧嗎？”
李宇軒想后退，但腳下是萬丈深淵。他低頭看去，深淵中浮現(xiàn)出無數(shù)面孔：淞滬會戰(zhàn)中那些年輕士兵的臉，金陵街頭普通百姓的臉，山城防空洞里窒息而死的婦孺的臉，敵后戰(zhàn)場上那些無名英雄的臉……
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無聲地質(zhì)問。
“我不是神！”他嘶聲喊道，“我改變不了所有事情！我只是一個人！”
“但你至少可以改變一些！”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在夢境中回蕩，“至少可以讓一些人活下來，至少可以讓一些暴行被阻止，至少可以讓這場戰(zhàn)爭早一點結(jié)束！”
場景再次變換。這次是他熟悉的場景——山城的軍事委員會會議室，1944年的一次高級會議。議題是如何應對豫湘桂戰(zhàn)役的大潰敗。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將領(lǐng)們互相推諉責任，沒人真正反思問題的根源。
李宇軒記得自已當時說了什么：一些戰(zhàn)術(shù)層面的建議，一些不痛不癢的批評。但他沒有說最重要的話——他沒有指出國民黨軍隊系統(tǒng)性的腐敗，沒有揭露那些吃空餉、倒賣軍火的將軍，沒有直言這不僅僅是軍事失敗，更是政治和體制的全面潰敗。
因為他知道，那些在座的人中，就有不少參與其中。因為他自已，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這個系統(tǒng)的一部分。
“看，”穿T恤的他輕聲說，“這就是問題。你成為了系統(tǒng)的一部分，你的思考方式也被同化了。你開始用‘現(xiàn)實政治’‘可行方案’‘逐步改善’來麻痹自已。可歷史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再活過來。”
軍校生伸出手，那手上突然沾滿了鮮血：“這是我的血嗎？不，這是千千萬萬國人的血。而這血，有一部分本可以不流。”
李宇軒崩潰了。他跪倒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對不起……”他哽咽著，“對不起……我真的……我以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我以為我盡力了……”
“盡力？”兩個聲音漸漸遠去，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當你擁有來自未來的知識卻選擇妥協(xié)時，那還能叫做盡力嗎？當你明明知道某些人會成為戰(zhàn)犯卻與他們交好時，那還能叫做盡力嗎？當你為了保護自已的地位而不敢直言時，那還能叫做盡力嗎？”
霧重新聚攏，兩個人影漸漸模糊。
最后傳來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就是你，李宇軒。我們是你的良心，是你最初來到這個時代時懷揣的理想和正義感。我們一直在看著你，看著你一步步變成今天的樣子。現(xiàn)在戰(zhàn)爭要結(jié)束了，但你贏得的真的是勝利嗎？還是說，你輸?shù)袅艘恍└匾臇|西？”
李宇軒猛地坐起，渾身被冷汗?jié)裢浮?/p>
窗外，天還沒亮。山城的夏夜悶熱難耐，但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他摸向臉頰，手指觸到溫熱的液體——他在哭，無聲地、不受控制地流淚。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副官顯然聽到了動靜：“景公，您……”
“出去。”李宇軒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已，“讓我一個人。”
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李宇軒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夢中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中回蕩，每一個質(zhì)問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我到底怎么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異常微弱。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鑰匙他隨身攜帶多年，幾乎從未打開過這個盒子。今天，他顫抖著手打開了它。
里面沒有機密文件，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件簡單的東西：一張在東京與同期留學生的合影，一本德國軍校的畢業(yè)證書，還有——幾張泛黃的紙，上面是用簡體中文寫的一些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