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0日,山城侍從室。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奇兵端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電報,嘴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站在桌前的軍統(tǒng)局長戴利腰板挺得筆直,但額頭微微滲出的細汗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奇兵,周力武從延安發(fā)回的密報,確認先生本人無意赴渝。據報,先生在內部會議上稱,山城是‘龍?zhí)痘⒀ā豢奢p入。”
奇兵將電報輕輕放在桌上,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那聲音在安靜的侍從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場眾人的心上。
“果然如此。”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先生還是怕了。”
侍從室里除了戴利,還有陳不累、張治,以及站在窗邊抽煙的李宇軒。每個人表情各異——戴利是掩飾不住的得意,陳不累是慣有的謹慎,張治眉頭微皺似在思考,而李宇軒只是望著窗外,煙霧在他臉前繚繞。
“不累,”奇兵轉向陳不累,“以我的名義再發(fā)一封電報。語氣要更懇切些,要以國家大義相勸,以人民疾苦相告。特別要點明,軍父昨日那份要求受降權的通電,是‘破壞我對盟軍共同之信守’。”
陳不累迅速記錄:“奇兵,這個措辭是否過于嚴厲?恐怕會激起中共反彈...”
“就是要嚴厲。”奇兵站起身,走到墻上的巨幅華夏地圖前,“先生既然不敢來,我們就要在輿論上占據絕對主動。要讓全國人民看到,是誰在真心謀求和平,是誰在制造障礙。”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山城到延安,又從延岸到華北、華東:“國家艱危,人民疾苦,經此八年抗戰(zhàn),滿目瘡痍。他若是真心為國為民,就該‘惠然一行’,共商大計。”
陳不累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這位素有“文膽”之稱的侍從室主任,此刻卻顯得有些遲疑。他抬頭看了看奇兵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間里的其他人,最終低下頭繼續(xù)記錄。
“結尾加一句,”奇兵轉過身,目光銳利,“‘豈僅個人而已哉’。”
這句話讓侍從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宇軒掐滅了煙,終于開口:“少東家,這句話分量很重。”
“就是要重。”奇兵走回座位,“我要讓他明白,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事,是關乎國家前途、民族命運的大事。他若不來,就是置國家人民于不顧。”
張治清了清嗓子:“奇兵,若中共真派代表來,我們該如何應對?”
“來就來。”奇兵擺擺手,“主任也好,其他人也罷,來了就談。但我們有我們的底線——政令軍令必須統(tǒng)一,共和軍隊必須改編,解放區(qū)必須交還中央管轄。這些原則問題,沒有商量余地。”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李宇軒。那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既是信任,也是試探。
“另外,”奇兵補充道,“給第二戰(zhàn)區(qū)發(fā)密電,讓閻錫三抓緊部署。和談歸和談,軍事準備不能停。”
戴利立即領命:“是!卑職這就去辦。”
會議散了。李宇軒最后一個離開侍從室,在走廊上被奇兵叫住。
“景行,陪我走走。”
兩人沿著官邸的回廊慢慢走。回廊一側是精心修剪的庭院,另一側可以俯瞰長江。江面上船只往來,抗戰(zhàn)勝利后的山城正慢慢恢復往日的活力。
“你剛才好像有話沒說。”奇兵開門見山。
李宇軒沉默了片刻:“少東家,我在想,如果我們一邊發(fā)電報邀請和談,一邊密令調兵,這事萬一傳出去……”
“傳不出去。”奇兵打斷他,“閻錫三那邊我有分寸,不會走漏風聲。就算傳出去了,也可以說是正常防務調整。景行,政治就是這樣,臺面上要唱戲,臺底下要布局。”
“可先生不是傻子。”李宇軒停下腳步,“他身邊有主任、護士這些人,都是精明過人的。我們這些動作,他們不會毫無察覺。”
奇兵也停下來,目光直視他:“察覺了又如何?只要我們沒有公開撕破臉,只要和談還在繼續(xù),他們就只能陪我們把這場戲唱下去。”
長江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悠長而低沉。
“景行,”奇兵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在溪口的日子嗎?那時候你總跟在我后面,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李宇軒點點頭。那些記憶雖然遙遠,卻依然清晰——兩個少年在奉化溪口的山水間奔跑,一起上學,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一起暢想未來。
“后來我們去日本留學”奇兵繼續(xù)說,“那時候我們談得最多的是什么?是救國,是建立一個強大的華夏。”
“我記得。”李宇軒輕聲說。
“那現在呢?”奇兵的目光變得深邃,“現在我們有機會實現這個理想了。日本被打敗了,華夏終于可以抬起頭來。可是有人想要分裂這個國家,想要割據一方。景行,你說,我們能答應嗎?”
這個問題讓李宇軒陷入了沉默。他知道奇兵指的是誰,也知道這話里的邏輯——在少東家看來,國家的統(tǒng)一是最高原則,任何威脅這一原則的力量都必須被消除。
但問題在于,這個“統(tǒng)一”是以誰為主導的統(tǒng)一?是包容各方力量的聯合政府,還是國民黨一黨獨大的集權統(tǒng)治?
“少東家,”李宇軒最終說,“我認為,真正的統(tǒng)一不是打出來的,是談出來的。如果能讓各方都坐下來,找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理想主義。”奇兵搖搖頭,“他要是愿意接受我們的方案,早就接受了。可他想要的,是整個天下。”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快到書房時,奇兵突然說:“景行,我知道你不希望內戰(zhàn)。我也不希望。打了這么多年仗,誰都累了。但有些事情,不是我們想不想的問題,是不得不為的問題。”
他拍了拍李宇軒的肩膀:“你是我的老兄弟,我最信任的人。這次和談,你得幫我把握好分寸。既要讓國際國內看到我們的誠意,又不能真的讓共和占到便宜。這個度,只有你能拿捏。”
李宇軒看著少東家走進書房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這份信任是真誠的,但這份信任所要求他做的事情,卻與他的本心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