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大隊長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臺燈的光暈將他半邊臉隱在陰影里,“景行身邊的人,你多費心。看看這幾天,有沒有桂系那邊的人,或者中共方面的人,特意去接觸他,或者他身邊親近的副官、參謀。把名單記下來,報給我。”他頓了頓,補充道,“只看,不用動。尤其不要驚動景行本人。”
戴利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這層安排的深意。這并非是對李宇軒忠誠度的懷疑——至少此刻不是。大隊長太清楚李宇軒的價值和位置,這是在戰后權力即將重新洗牌的關鍵節點,對身處漩渦中心的核心人物一種必要的、預防性的制衡與保護。掌握他身邊的人員往來動態,就等于握住了可能出現的政治暗流的先機。不動,是信任;掌握,是穩妥。領袖的馭下之術,向來如此。
“卑職即刻安排金陵站最得力的人去辦,確保不露痕跡。”戴利沉聲應道。
“去吧。”大隊長揮了揮手。
戴利悄然退下,如同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第二天,當美國駐華大使館出于“關心盟國受降儀式順利”的由頭,派參贊進行試探性詢問時,大隊長授意外交部長王世杰給出了一個堪稱外交辭令范本的回應:
“金陵受降儀式全程順利,彰顯我民國作為戰勝國之莊嚴氣度。李宇軒上將統籌全局,功不可沒。至于坊間些許不脛而走之傳聞,皆為不實之詞,毫無根據,我國政府不予置評,亦相信盟邦友人自有明鑒。”
這番話,既肯定了儀式“順利”,褒獎了李宇軒的“功勞”,又完全否認了“傳聞”,最后還輕輕抬出“盟邦友人”的帽子,堵住了對方深入追問的嘴。不辯解細節,不證實任何情況,不留下一絲可供發揮和攻擊的縫隙。
同時,一道內部指令下達到了中央通訊社和各大官方報社:近期關于受降儀式的報道,淡化對李宇軒個人特寫鏡頭的推送,轉而集中宣傳“國府受降工作整體順利推進”、“各戰區接收有序展開”、“軍民同慶勝利”等集體性、正面性主題。將李宇軒的形象,巧妙地融入“國府領導下的集體功績”宏大敘事之中,悄然轉移了公眾視線焦點。
這些組合拳下來,效果是顯著的。在勝利的歡騰海洋里,幾朵關于“受降主官遲疑”的傳言浪花,很快就被更大規模的慶祝活動、更緊迫的接收事務、以及官方有意引導的正面報道所淹沒、沖散。普通民眾更關心的是能否領到救濟糧、物價何時能穩、失散的親人有無消息,對高層儀式上那短暫的幾秒鐘,除非有心人刻意傳播放大,否則很難形成持續的輿論風波。
金陵這邊,何應親在接到大隊長手令的當晚,就驚出了一身冷汗。不是怕任務艱巨,而是驚于大隊長對李宇軒回護之堅決、手腕之老辣。那“可先斬后奏”的圈,讓他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他立刻行動起來,雷厲風行。先是召見自己的核心幕僚和侍衛長,嚴令今日在場知情軍官、士兵,一律簽署保密承諾,并半開玩笑半警告地說:“諸位,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便到此為止。若讓我在外頭聽到一星半點,不管是誰漏出去的,在座各位……恐怕都得去軍法處喝杯茶,聊聊人生了。”眾人凜然應諾。
接著,他動用大隊長賦予的臨時權限,直接指揮金陵軍統站和憲兵部隊,以“檢查拍攝設備安全”、“統一沖洗存檔”為名,將參加儀式的中外記者暫時集中“管理”,非常“客氣”但不容拒絕地收走了所有膠卷,承諾由官方統一沖洗后返還“符合規定的照片”。對于那些特別刺頭、背景硬的國際記者,則由何應清親自出面,以“盟友情深”、“共同維護勝利果實形象”等大義名分加以安撫,并暗示“國府將在后續新聞發布中給予貴社優先報道權”,軟硬兼施之下,基本控制了影像源頭。
對于金陵城內開始冒頭的一些小道消息,何應親采取了“源頭治理”。讓當地保甲長、警察局出面,對茶館酒肆的說書人、消息靈通的“包打聽”等人物進行“懇談”,內容無非是“勝利來之不易,莫要傳播不實之言,影響社會穩定,否則……”同時,也撒出一些“李將軍因連日操勞,舊傷復發,強忍病痛完成受降,實乃軍人之楷模”之類的正面故事,引導輿論。
短短兩三日,金陵城內關于受降儀式細節的異常議論,便如同被秋風掃過的落葉,迅速消失了。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勝利的喜悅依舊主導著城市的情緒。
處理完金陵的緊急善后,李宇軒并未久留。他知道,山城那邊需要他回去,當面向大隊長匯報,也更需要一個態度。
專機降落在山城珊瑚壩機場時,是一個薄霧的清晨。飛機剛停穩,艙門打開,李宇軒一眼就看見大隊長的貼身副官已經肅立在舷梯旁等候。這讓他心中微微一沉,也微微一暖——沉的是,這表明校長第一時間就要見他。暖的是,派來的不是軍法處的人,而是貼身的副官。
“總長,大隊長請您直接去官邸。”副官敬禮后,低聲道。
“有勞。”李宇軒點點頭,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一級上將常服,風塵仆仆,鬢角似乎又多了幾根白發。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軍政部,徑直上了等候的汽車。
車子沒有開往官邸正門,而是繞到了相對僻靜的后院,在一處清雅的小客廳前停下。這里李宇軒很熟悉,是大隊長私下會見極少數心腹或處理某些不宜公開事務的地方,陳設簡單,但一幾一椅都透著內斂的講究。此刻,客廳里的紅木茶幾上,竟擺著幾瓶冰鎮過的可口可樂,還有一碟精致的江南點心。
李宇軒腳步頓了頓。可樂是他偏愛卻很少公開飲用的洋飲料,大隊長曾笑他“口味新奇”。此刻擺在這里,用意不言自明。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大隊長正坐在當中的沙發上看著一份文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