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京師,榮國府。
因為一胎順利誕下男胎,這幾個月,鳳姐兒心情都很不錯。
更兼她出了月子之后,寶釵主動將管家權交還給她,更是讓她有一種志得意滿的成功感。
這一日,她準備了螃蟹和美酒,請眾姐妹到嘉應堂相聚賞花。
“喲喲喲,不是讓她們不要叫你,你可是雙身子的人,不好好在家歇息,過來做什么。”
正招呼眾人的鳳姐兒,因為看見尤二姐帶著丫鬟過來,連忙上前攙扶。
尤二姐有些受寵若驚,欠身道:“姐姐做東請客,妹妹豈敢不至。況且我這身子才四個多月,不礙事的?!?/p>
話雖如此,眾人還是對她的到來表現出相當的鄭重。
探春惜春這些小的,更是繼鳳姐兒之后,將她親自扶坐到椅子上,宛若小丫鬟一般照顧她。
被這般寵愛,看著周圍一眾關切的臉,尤二姐心中十分感動。
原以為自己出身寒微,很難融入這些公侯小姐的行列。
甚至在發現自己領先釵黛,排在鳳姐兒之后懷孕,她還有些忐忑。
她母親和大姐也多次告誡她,莫要仗著懷上了王爺的血脈,就驕傲自滿。
還當更加謹小慎微,以免被人嫉妒。
但是事實卻和她們母女幾人預料的相反。
數個月以來,不但沒有人嫉妒排擠她,尤二姐反而人生第一次,嘗試到了母憑子貴的意思。
不論走到哪兒,她現在都是眾星捧月。
所有人,包括鳳姐兒、釵黛等人,都小心翼翼的對待她,關心她。
這不,她剛坐下,小姑子們就圍了過來。
惜春試探性的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后高興的說道:“小嫂嫂的肚子越來越鼓了呢,我好像摸到小侄子,他在踢我的手!”
眾人皆笑,說她胡言。
才四個月,剛剛顯懷,只怕都還沒成型呢,哪里就能踢人了。
“好了好了,你們都別圍著她了,仔細磕碰著。”
鳳姐兒坐回上首,看著一眾姑娘丫鬟們圍著尤二姐,替她解圍。
等眾人略微散去,鳳姐兒又笑與尤二姐道:“果真你是個有福氣的,剛進門第二天,王爺就領兵出征了。
按理說你是咱們姐妹中最不容易懷上的,沒想到偏巧就你懷上了。
不像某些人……”
鳳姐兒說著,嘲笑的看了一眼邊上的釵黛。
眾人見鳳姐兒又拿這個開玩笑,也都紛紛笑看著寶釵和黛玉。
也真是奇了怪了。
這只進門一天的先懷上了,這先進門的,反而一點動靜都沒有。
尤其是大家都知道,二月初釵黛進門之后,有多受王爺恩寵。
那一個多月的王爺,幾乎可以說是專寵她二人。
今兒蘅蕪苑,明兒瀟湘館,后兒又是蘅蕪苑。
如此殷勤耕耘,居然都沒有種上?
黛玉也就罷了,年紀和身子骨擺在那兒。
可是寶釵,這位連長輩們都看好,覺得能生兒子的潛力股,居然也沒有動靜。
這也太不應該了。
面對嫂子和丫鬟婆子們的戲謔打量,寶釵黛玉都有些臉紅。
類似的目光和言論,她們這幾個月也聽了不少了,對她們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壓力。
黛玉還好一些,她多少知道一些她懷不上的原因。
因為賈璉壓根就不想讓她懷上。
但是據她數次和寶釵合作的經驗看來,賈璉對寶釵,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為何她也懷不上呢?
于是,黛玉坦然自若的加入李紈等人的大軍,審視著寶釵。
對此,寶釵能說什么?
自從尤二姐檢查出身孕之后,她其實也暗暗留心過自己的身子。
畢竟賈璉臨走的那幾天,還對她寵愛有加。
既然尤二姐都能懷上,她的幾率也不小。
然而事實就是,不論她怎么期待,肚子沒有動靜就是沒有動靜。
為此,她不但要接受家里這些人的審視,還要接受來自母親的嘮叨。
屬實煩人。
只能怪,尤二姐太強了。
就一個晚上,也能中標。
希望只是她一個人如此。
要是她妹妹也這般……
想到這里,寶釵又不由回憶起當初,大家知道賈璉將尤三姐帶去朝鮮后的反應,十分有趣。
她個人還好,畢竟賈璉曾經瞞著眾人,把她帶去天津衛度了一個月的“蜜月”。
但是黛玉就很不爽了,那小嘴兒噘的,就差能掛油瓶了。
還是后來大家解釋,說尤三姐幫賈璉練了兩年的女兵,興許此番只是為了檢查成果。
黛玉才勉強接受這個說法。
就在大家說笑間,平兒帶著丫鬟們,將熱騰騰的螃蟹都端來了。
湘云適時走來,眾人見了她,皆笑:“果然是云丫頭,哪里有好吃的,總少不得她。”
湘云哼哼一笑,絲毫不以眾人的打趣為忤,一邊走過來,一邊笑道:
“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兒好些丫頭媳婦兒都喊肚子疼。
方才我過來的時候,就碰到好幾個人往茅房那邊跑。”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寶釵眉頭皺了起來,道:“方才我過來的時候,金釧也說肚子疼。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大概是偷懶,喝了生水導致的?!?/p>
鳳姐兒畢竟也是常年管家的,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一個兩個鬧肚子也就罷了,這好些人都如此,就不得不重視。
正好平兒也放下蒸籠,走過來說道:“奶奶,我也聽說了,今兒一上午,確實園中不少人都鬧肚子疼,還有人聽說都嘔吐不止。”
鳳姐兒面色微凝:“老太太他們那邊可有這樣的情況?”
這個時代,若是大范圍出現類似的病癥,人們第一反應,就是要確定是不是疫病。
若是的話,就嚴重和麻煩了。
平兒想了想,搖頭道:“外頭好像都沒有聽說,鬧肚子的好像都是園子中的人?!?/p>
鳳姐兒松了一口氣,說道:“興許是大家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你趕緊帶人去排查排查……”
“哎喲~”
就在鳳姐兒和平兒說話之際,本來盯著丫鬟們端出來的大紅螃蟹的湘云,忽然捂著肚子叫了起來。
眾人見她不似玩笑,連忙起身詢問。
湘云面色痛苦,眉頭都皺成“川”字了。
“肚子好痛,哎喲,不行要抽筋了……”
眾人忙要丫鬟們扶湘云去茅房。
但是湘云卻說她就是單純肚子抽的疼。
寶釵深吸一口氣,一邊替湘云揉肚子,一邊追問:“你剛才都吃過什么?”
湘云也意識到肯定是自己吃錯東西了,想了想還是放棄思考,只道:“也沒吃什么啊,就是方才路過后廚的時候,柳五兒她娘給小丫鬟們化玫瑰露吃,我沒忍住也吃了半碗……
還有,還有就是偷吃了半只螃蟹,別的就沒吃過什么了……”
湘云十分不好意思。
她去后廚,其實就是聽說,鳳姐兒買了幾筐又大又肥的螃蟹,要做東請客。
她沒忍住,就打算過去瞅瞅。
那柳嫂子是會做人的,見她眼饞,立馬做主塞給她一只好大的,她就和翠縷分著吃了。
不過她哪怕情急,也沒有說是柳嫂子塞給她的,而是說自己偷吃,可見仗義。
然而這個時候大家哪里還關注她偷吃這等小事。
見她面色愈發痛苦,寶釵立馬起身,看向那些已經被丫鬟們擺上桌子的螃蟹,喝道:“先不要動這些螃蟹……吩咐下去,從現在起,園中所有人,都不許吃任何東西。”
平兒等人見寶釵如此神態,也是面色微變。
齊齊應了一聲,開始傳令下去。
鳳姐兒反應比寶釵稍慢了一些,但她這個時候卻沒有責備寶釵越俎代庖的意思。
見平兒等人已經聽寶釵的命令行事,她撂下一句:“這里就交給你了。”
說著,轉身朝東邊快步走了。
眾人見狀,都知道鳳姐兒是看兒子去了,心頭更是緊繃。
要是小世子出了什么問題,這天可就捅破了。
……
“啟稟薛王妃,已經基本排查清楚了。
所有鬧肚子、嘔吐的人,今兒上午都吃過后廚那邊的東西。
可以確定,問題就出在后廚?!?/p>
寶釵點點頭,起身道:“走吧,去后廚看看?!?/p>
大觀園后廚,經過兩輪擴建之后,已經不比榮國府大廚房小多少。
單是廚娘,就有二十來個。
而眾廚娘之首,就是柳五兒之母,人稱柳嫂子的。
此時的柳嫂子已經嚇傻了。
她和一眾廚娘,都被一眾兇神惡煞的婆子們,給看守起來。
說是,她在食物中投毒,意圖謀害主子們。
柳嫂子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但是偏偏她也聽說,今兒確實好多人鬧肚子,而且正巧還都是吃過后廚的東西的。
這些人中,不單單是丫鬟婆子們,還有云姑娘!
柳嫂子可是記得很清楚,就在剛才,她才親手弄了一只螃蟹,一碗玫瑰露給湘云吃了。
心里惶恐的不行,看見寶釵過來,她宛若看見救星,上前就哭訴喊冤。
這些年在園中伺候,她可謂是盡心竭力,力圖把每個主子小姐都伺候好。
不然,她也不可能坐穩這個肥缺。
寶釵自然也認得柳嫂子,見狀詢問道:“你是不是冤枉的,得郎中過來查驗過,才能知道?!?/p>
說著,不給柳嫂子說廢話的機會,掃了一眼蹲在廚房里的廚娘們,詢問道:“你手下的所有人都在這里了?”
柳嫂子回頭點了一下,忙不迭的說道:“今兒當值的都在了。
哪怕是同樣鬧過肚子的人,也都回來了,全部在這兒?!?/p>
開什么玩笑,出了這樣的事,敢不在這兒嗎?
若是老老實實回來接受審查,主子調查之后,或許還能還你清白。
要是因為害怕擔責跑了,那不是你做的也得是你做的了。
寶釵仔細的看了一眼眾廚娘的神態,心內已經有數,覺得問題應該不出在這些廚娘身上。
正等郎中過來勘驗,鴛鴦也奉賈母之命過來盤問。
寶釵回說沒什么大礙,弄清楚之后會親自去給賈母解釋,鴛鴦方將信將疑的回去了。
一時賈蕓親自領著郎中過來。
郎中見到這樣大的陣仗,也是心頭發緊,生怕卷進什么陰謀詭計之中,害了自己。
果不其然,他只是剛剛驗了一下廚房里最顯眼的,那些剛出鍋的螃蟹,就語氣沉重的說道:“螃蟹有毒!”
此時已經過來的鳳姐兒面色驟變。
這些螃蟹可是她買來招待眾姐妹的,現在居然告訴她有毒?
她立馬看向經手的平兒。
平兒也是罕見的慌張,但是旋即質疑:“不可能的,早起螃蟹拿進來之后,我就蒸了幾個,我和奶奶還有縣主,都吃了,到現在也沒有什么事啊。”
鳳姐兒一愣,也是啊。
要是螃蟹有問題,她和平兒早就出事了才對。
郎中十分肯定的道:“這些螃蟹肯定是有毒的,而且好像還是砒霜,不過劑量很輕,吃了不會致死,或許會拉肚子,絞痛、嘔吐等?!?/p>
眾人面色一變,因為郎中說的,對上了!
郎中見狀,越發肯定:“既然王妃娘娘說,早上吃了沒事,那這毒應該就是后來沾上的?!?/p>
鳳姐兒聞言,面色含煞。
她第一反應,就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因為大家都知道,她弄這一批螃蟹,是要做東請客的。
她下意識的看向寶釵。
不是她想到了寶釵的動機,而是在她心里,陷害她對寶釵好處最大。
這邊郎中已經詢問還有沒有新鮮的螃蟹,柳嫂子回說有,并且立馬讓人去搬出來。
郎中一驗,果然這些新鮮螃蟹是沒毒的。
螃蟹被人中途下毒的結論,已然板上釘釘。
看著鳳姐兒越發難看的臉色,所有人下意識的離寶釵遠一些。
倒不是她們也像鳳姐兒一般懷疑寶釵,只是她們都看出來,鳳姐兒明顯有懷疑寶釵的趨向。
然而寶釵自己,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鳳姐兒的敵意一般。
她在廚房內緩緩走動,目光在那些食材和成品之間掃過。
忽然對郎中道:“麻煩老先生,將這些食材和糕點都驗一驗?!?/p>
郎中只看寶釵的衣著和氣質,便知道是王府頂尖人物,因此哪里敢有異議,十分聽話的開始去驗。
然后他就糊涂了。
這廚房內的成品食物和半成品食物樣數何其多,種類何其豐富?
但他一一驗下來,卻發現了怪事。
這些食物,包括食材,有些是有毒的,有些是沒毒的,不一而足。
行醫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沒有章法和猖狂的下毒怪。
他搞不懂,也不想搞懂,因此只是實話實說,每驗一樣東西,有毒就說有毒,沒毒就說沒毒。
寶釵這個時候看向柳嫂子,正色道:“郎中的話可都聽見了,你可有什么想說的,或者說什么發現?”
柳嫂子此刻臉都是綠的。
她哪里能夠想到,她這偌大的廚房,居然有這么多毒物!
這還得了。
要是這些東西都拿出去,給一眾主子們吃了,她九族都不夠賠的。
因此哆哆嗦嗦的,話都說不出來。
幸好一個廚娘大聲道:“回稟薛王妃,奴婢知道了!
這些有毒的食物,幾乎都是我們今兒現做的?!?/p>
柳嫂子一愣,醍醐灌頂一般:“是是是,是了!
這些有毒的食物,都是今兒才做的。
沒毒的那些,都是之前就做好的,包括食材。
今兒清洗出來的,就有毒。
柜子里陳著的,就沒毒!”
寶釵深吸一口氣,對郎中道:“還請老先生驗一驗這桶里和水缸里的水。
我懷疑,源頭不在那些食物,而在于水。”
郎中一聽,也是有些恍然,連忙去驗證。
“是了是了,夫人說的沒錯,果然是水有問題。
這些水里面含有大量的砒霜,比食物中濃了很多。
想必是用了這些有毒的水,這些食物中才會有毒!”
負責擔水的廚娘不等主子們逼問,臉色蒼白的主動說道:“不可能啊,這些水都是上午我和陳媽才從后面的水井里打上來的,不可能有毒的啊?!?/p>
柳嫂子也道:“是的,她們打水的時候,我們好多人都在呢。
一個上午廚房就沒有離開過人,不可能有人下毒的啊。”
郎中這個時候開竅了,開始發揮了自己的專業。
他對著唯一確定身份的鳳姐兒躬身道:“回稟王妃娘娘,出現這樣的情況,很有可能是有人在井中投毒。
可否帶小人到井邊勘察一番?”
鳳姐兒緩緩道:“可以?!?/p>
于是一行人出了廚房,來到后廚經常取水的水井。
結果不出郎中所料。
井中被人投入了砒霜,而且量十分巨大。
這是,想要將平遼王府一網打盡的節奏啊,何人竟如此大膽。
不怕平遼王回來,將他滿門滅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