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縣衙,戶曹。
辛五看著已經被燒得滿目全非的糧倉和草料房,眼神凝重。
糧倉和草料本就易燃,一眾人全力救火也只是沒有讓火焰蔓延出去將整個縣衙點燃。
糧草被燒、縣城封閉,州府調的兵還未來援,如今的西山縣有些內外交困。
辛五初來之時還抱著想要盡量救下西山縣的滿城百姓的想法,然而昨日到今日的種種,即使在他看來縣府的所作所為已經無可挑剔了,可短時間應當也難以消除鬼疫。
如今縣府面臨缺糧草的困境,恐怕更是維持不了幾日秩序了。
昨日他來這里,便讓戶曹盤點了糧倉和草料場,卻沒想到今日居然直接出了此等大事。
來之前災異司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今秋防在即,羌人可能犯邊,故而原本的計劃里,是留有三十日的時間來處理城內鬼疫,這三十日便正好用來讓州郡籌措糧草調集軍隊。
然而他昨日來了之后,尤其是在戒律堂上經歷了倀鬼的失控之后,他才意識到,這個倀鬼比以前遇到的那些倀鬼更加難以處理。
果真,今日聽到那位陳舊少俠的言語才明白,這剝皮鬼,原來是七十二路疫鬼之一的赤蛻玄君。
按照太史監的秘史,大漢末期,滅羌之戰時便有人皮鬼作祟,只不過他沒有足夠的權柄去查詢相關的內容。
另外,根據太史監對于厲鬼的記載推測,諸天星斗下,應當至少有七十二路疫鬼可能會溝通現世。
如今為七月,七月流火。
辛五伸手掐算。
“熒熒火光,離離亂惑,入心,留不去,環繞成己字形,蔽帝星,為大兇?!?/p>
出發來之前,并州靈臺便觀天象,察熒惑守心之大兇星象。
“心宿,蒼龍之心,大火星?!?/p>
“大火,心也,在中最明,故主天命之去就,心火微,主失其位?!?/p>
辛五嘆息,也想起先前與王聿所商談的政事。
賈后當政,不正應了“主失其位”的星象。
熒惑守心,熒熒火光,離離亂惑,正寓赤蛻玄君降世,亂世將開,亂在心宿。
辛五的心情更加凝重,他看了看已經控制住的火光,向三堂而去。
西山縣乃是并州邊陲,如果亂象將至,便是刀兵之禍,內外交困,外有羌氐,內又是何因?
厲鬼?
應當是了。
如此一來,城內的鬼疫也應當盡快動作了。
當下縣府困于糧草,如若鬼疫無法遏止,那興許得統令縣府,直接開始屠城了。
將所有可能被轉變成倀鬼的活人全殺了,那倀鬼便無法再蔓延,縣府官兵的糧草之急能夠解決,鬼疫無序的擴散也能遏止。
如此推算雖說合理,可辛五如何算來,都覺得有些飄搖。
羌兵如若這時來犯,那西山縣,就危矣了。
卻在辛五掐算的時間,他也已經來到了三堂。
“辛巡察~”
在三堂中踱步的林疇看到辛五前來,連忙行禮稱呼。
辛五看向林疇,而后走了進去,坐了下來。
林疇連忙給辛五倒上茶水。
“林縣令,方才本巡察去查看了倉曹和草料房,昨日本巡察分明已經下令嚴防駐守,可今日為何直接失火?”
林疇倒茶的手突然抖了抖,他在思索如何應對。
按照方才親信來報的消息,這倉曹走水,似是被人故意縱火,可詢問先前的來往人員,那只有戶曹楊功出入,甚至楊功也是只進未出。
難道楊戶曹親自放的火?
這無法說通。
亦或者,楊戶曹與肖副使一同遭了害成了倀鬼?
倀鬼要燒了糧草?
這也說不通。
按照現在所知的情報,倀鬼并不會直接影響人的意識,只會有失控時候才會占據身體,卻也沒太多靈智,只有本能。
在林疇還未開口之時,辛五又開口說道:
“本巡察方才去了火場,糧草看守如此嚴密,必不會是意外失火,那又是何人動手?”
這番話說得林疇又是一驚,額頭有些冒汗。
辛五繼續說道:
“本巡察查問了戶曹駐守的吏員,他們說看到了戶曹楊功在起火前進了糧草和草料房,所以難不成是楊功放的火?”
林疇小心翼翼地將茶壺放下,連忙回應道:
“下官先前也有得到同樣的消息,不過楊功乃是西山楊氏家主楊諍的嫡子老三,沒有動機會做這種事情?!?/p>
辛五眼神中有些深邃,端起茶盞瞥了瞥浮沫,喝了一口道:
“本巡察本來也是如此推測,可事實在此,糧草確實付之一炬。當下秋防在即,鬼疫又在城中肆虐,內外交困,林縣令,你說,我們應當如何應對?”
林疇思慮再三,回應道:
“下官有個猜測,還未能確定真偽?!?/p>
辛五看了看林疇,開口道:
“講?!?/p>
林疇想了想,還是開口道:
“先前下官與辛巡察稟告過,肖副使應當是成了倀鬼,當時便是戶曹楊功陪同,故而完全可以做出假設,楊功可能也遭了毒手,成了倀鬼。”
辛五聽著林疇的推論,反問道:
“所以林縣令的意思是,楊功已經成了倀鬼,并且倀鬼突然有了靈智,決定放火燒了糧草?”
林疇皺了皺眉,還是硬著頭皮應下道:
“下官是這樣想的。”
辛五遲疑片刻,開口道:
“可是據之前的情報,這倀鬼并沒有自己的靈智,失控之時,純靠本能行事?!?/p>
林疇也是面色凝重地回道:
“這就是下官擔心的地方,下官懷疑,這倀鬼也有可能生了靈智,畢竟有些倀鬼已經能夠不受認知更改,用無皮肉尸查驗的方法無法查驗出來身份?!?/p>
辛五聽到這里,眉宇間也閃過了幾絲憂色,于是開口道:
“如果這樣來講,查驗倀鬼,只能通過動刀見血的方法來查看皮膚底下是否有肉身才能判斷。”
林疇也是凝重地點了點頭,繼而補充道:
“不僅如此,查驗還不能讓倀鬼自己知道,因為按照先前得到的情報,倀鬼一旦知道自己已經被害,那便會失控,到時候又會是一場大禍。”
辛五聽到這里也是滿臉凝重,這人皮倀鬼確實是麻煩得緊,如果倀鬼無法查驗,又生了靈智,那這場鬼疫,恐怕是難以撲滅了。
也許是得盡快屠城了?
林疇看著辛五那縫補的面容上陰晴不定,也有些忐忑。
辛五看了看林疇,決定詢問一番鬼疫的詳細進展。
“林縣令,篩查倀鬼和滅殺倀鬼的進展如何了?”
林疇聽到發問,連忙回答道:
“現在楊縣尉已經帶著縣兵挨家挨戶排查,發現倀鬼之后便搜糧再砍殺燒掉,方才手下來報,說一切進展順利,還未遇到什么變故?!?/p>
“另外,昨日篩查出來有癢癥的縣兵、差役,還有今早篩查出來的倀鬼,已經安排李縣丞去處理,方才通傳來報,說已經滅殺完畢,沒有出現任何意外?!?/p>
“如果按照當下的進展,興許三日之內,能將全城民戶全部排查完畢。”
辛五聽著林疇的回答,卻有些詫異,如若按照這樣的趨勢,那西山縣城的鬼疫確實是可解的。
只是不知道縣府當下糧草被毀,能否撐過三天。
于是辛五再次開口道:
“聽起來鬼疫貌似是被遏制住了,也算是當前局勢下的好消息了,不過如今糧草被燒,縣府這么多縣兵差役,可還能再撐三日?”
林疇聽到這個問題也是皺了眉頭,有些凝重地回答道:
“以如今的存糧,只夠明日的吃食,不過下官先前已經叮囑了楊縣尉,篩查倀鬼之時,如若是倀鬼的民戶,將全部糧食搜刮,如若是普通的民戶,則征討一部分糧食充做軍糧。”
“另外,先前下官也已經派了主簿林濤去與糧鋪借糧,也有修書給城內各家大戶借糧,希望如此能夠籌措來足夠的糧草應對縣兵和差役這幾日的吃食。”
辛五聽著林疇的舉措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林疇是一個勵精圖治而又勤勉執政的好官,如若換了其他的官吏,恐怕今日縣城之中便已經崩潰失序。
如若不是西山縣地處并州邊疆重要關隘,那在林疇的統籌之下,想來鬼疫應當也是能夠逐漸被一點點解決掉的,可惜當下缺的便是時間。
辛五回想著林疇方才稟告的一系列舉措,忽而意識到了另一個重要的盲點,城內大戶。
地方豪強一般都有許多田畝,便也購買了諸多奴隸當做種田的佃戶,于是為了保衛自己的諸多田地,便會訓練出來許多的部曲家兵。
這些大戶,本來就是一方豪強,雖然隱匿人口,可還是會按時交稅,故而平時便也不會跟官府有諸多沖突矛盾。
然而當下局勢下,鬼疫之禍肆虐,大戶對于鬼疫的情報不甚了解,并且定然又是不會讓官府的兵卒入戶篩查。
于是實際情況下,大戶的府邸和院落之內是縣府篩查無法觸及的地方。
如果這些大戶府邸之內失控,那同樣會引發新的危機。
林疇看著辛五原本變得平靜卻又逐漸出現陰晴的面色,也有些惴惴不安,可對方并未開口,于是只能忐忑的等待。
片刻之后,辛五開口詢問道:
“林縣令可有想好如何處理應對城內大戶?”
林疇聽到這里咯噔一聲,心道:“該來的終歸是避不過?!?/p>
于是他硬著頭皮還是回答道:
“當下暫時沒有余力排查大戶,已經與各家去信知會,等排查處理完城內民戶中的倀鬼,人手能夠抽調回來,便會去各家大戶溝通?!?/p>
“當下城內最大的楊府,家主楊諍乃是縣三老,嫡長子楊德乃是縣尉,家中部曲眾多,裝備精良,并且知道鬼疫的信息,應當是不用多慮,這樣的話,只需要應對其他大戶。排查完民戶,兩日之內應當有機會將城內大戶全部排查干凈。”
辛五聽著林疇一一的應答,心中盤算。
按照守城的靈臺行走給的消息,守城的邊軍是打算五日之后屠城,如今的計劃,有些緊張。
林疇講完也在忐忑的等著辛五的回應。
辛五思索片刻,開口道:
“林縣令,五日有些太長了,想辦法將一切壓縮到四日之內。”
林疇聽著辛五的要求,也沒有反駁,思索之后,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辛巡察,我盡力統籌安排,努力辦到?!?/p>
“不是努力,是必須?!?/p>
林疇面露難色,最終還是點頭道:
“下官明白?!?/p>
……
與此同時,城外,胡楊驛。
午后的陽光多了幾分柔和,照在整個驛站的院子里。
譙門樓上,戍守的士兵正在執勤,忽而驛站外響起鳥鳴。
“咿—啊—、咿—啊—、咿———啊———”
夜梟聲兩短一長,不停地示警。
那戍守的其中一個兵卒聽到這里,連忙驚醒,對著外邊回應道:
“咕——咕——咕——”
信號回應,表示驛站收到。
回復之后,他開口對著旁邊的同伴道:
“兩短一長夜梟示警,是發現羌兵斥候了,我得趕緊去上報!你仔細盯著點!”
那戍卒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認真警戒。
報信的戍卒快步跑到了驛站之內,稟告驛長。
“驛長,有重要軍情!”
“進~”
戍卒入內,堂中驛長正在吃著燉肉,當即放下了碗筷。
“什么軍情?出什么事了?”
“啟稟驛長,剛才收到了斥候的信報,發現了羌兵的斥候?!?/p>
驛長聽到這里頓時面色大變,站起身來。
“確認?”
“確認。”
驛長面色凝重,連忙開口道:
“去,把周賴給我叫起來,讓他去給郡城加急報信!”
“是!”
……
同時,西山縣東城門,城門樓外。
一名信兵沿著城墻匆匆來報。
“報!”
守將看著焦急的信兵,連忙開口詢問道:
“何事?”
“校尉,城外咱們的斥候來報,在城西二十里外遇到羌兵斥候,激戰一番,將敵方斥候悉數斬殺。”
守將校尉聽到這里也是面色大變,二十里外遇到羌兵斥候,那豈不是代表羌兵很可能已經集結兵力來犯?
他看了看稟告的兵卒,回應道:
“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守將校尉看了看西方天空中的云霞,皺了皺眉頭,向著城門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