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昭武二十二年·夏】
【地點:咸陽·西市鴻臚客館】
埃塞克放下了擦拭臉頰的亞麻布,他望著銅鏡當中的倒影,洗去了臉上的疲憊。
“老師,秦人的官吏又來了。”
弟子賽勒斯推門而入,“他們通知,午后的未時三刻,大秦的皇帝將在章臺殿上接見使團。”
“可探聽到什么嗎?”
聞言,埃塞克放下手中的亞麻布,不由得詢問道,“秦人此次,莫不是有什么深意?”
“并未,接待我的官吏并沒有仔細言說,因而我有些憂慮,怕秦人以此為借口,扣下我等。”
賽勒斯的顧慮,清楚寫在了臉上。
“這一路東來,我聽過了太多那位大秦皇帝的‘傳聞’,他坑殺降卒,焚毀典籍,嚴刑峻法,視人命如同草芥……”
“你怕了?”
埃塞克眉頭微皺,不由得詢問道。
“老師,并沒有,弟子只怕影響了帝國大計……”
賽勒斯說著,語氣帶著一些糾結,“傳聞中那位大秦皇帝,弒弟奪位,陰險狠辣,他真的是帕提亞帝國對抗匈奴人最好的幫手嗎?”
“我無法確定,但有大秦帝國的威脅在,那些匈奴人才不會威脅到帕提亞帝國。”
埃塞克轉身,看向了賽勒斯道,“我們此生的目的,除了和這位大秦皇帝結盟,你也別忘了,更重要的是要了解大秦帝國為何如此這般強大。”
“他是傳聞中依靠恐怖統治的暴君?還是有著獨特治國良策,你我都皆未可知。”
他說著,然后走到窗邊,推開了木窗。
木窗外可以看到西市的一角。
這時候并非是集市最熱鬧的時候,但街道上依舊行人如織,有推著獨輪車叫賣瓜果的農人,還有穿著統一青短褐色、行色匆匆的吏員。
更有在街角涼棚下閱讀竹簡的士子,也有金發碧眼來自于更遠西方的商賈,和大秦的店主比劃著手勢討價還價。
“如果是恐怖統治的話,那老朽是不明白,這一切是如何運行的?”
埃塞克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且看這街市,秩序井然,貨物充盈,百姓面色雖未見富足,但也未見饑寒惶恐之色。”
“這和我們途經西域諸國聽到的秦地民不聊生之說,可謂是差之千里。”
“或許這是咸陽乃都城的緣故,故作繁華景象?”
賽勒斯仍存疑慮地說道。
“或許吧。”埃塞克搖了搖頭,“所以我們便需要更仔細地觀察,這個東方的強大帝國。”
“如此一來,才能判斷這個帝國能否成為帕提亞的盟友。”
“給我準備好禮物和國書,以后隨我入宮吧。記住,多看、多聽、少言。”
“尤其是不要輕易用我國或羅馬的禮法,來評判秦人的制度。”
聽到這里,賽勒斯點了點頭。
午后,埃塞克帶著賽勒斯,還有兩名通曉秦語的文書,就在鴻臚寺的官員引導下,乘坐著黑金馬車駛向咸陽宮。
咸陽宮的宮城比起埃塞克想象的更為宏偉,也更為樸素。
巨大的夯土墻巍然佇立,黑色的旌旗在城頭獵獵作響。
甲士執戟而立,目光森然。
但除了必要的防衛力量,沒有過多的奢華裝飾,和帕提亞帝國那金銀鑲嵌浮雕密布的華麗風格截然不同。
進入章臺殿內,可以看到殿內的陳設依舊簡樸,以玄色為主調。
地面是光潔如鏡的黑色陶磚,巨大的銅燈樹散發著穩定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內兩側的墻壁,并非懸掛著錦繡或者兵器。
而是一幅匯聚在絹帛上的地圖,代表著大秦的完整疆域。
埃塞克暗自心驚,知曉大秦地大物博,但他沒有想到大秦會如此廣闊。
“帕提亞使臣埃塞克,覲見大秦皇帝陛下———”
隨著內侍悠揚的唱諾聲,埃塞克收斂心神,按照鴻臚寺事先交代的禮儀,和隨從一同上前。
然后,他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遠客辛苦,賜座。”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埃塞克依言在準備好的席位上跪坐,然后抬頭望向了御座。
御座上的男子看起來比他年輕許多。
但按照時間推算的話,這位大秦皇帝至少已經年過三旬。
面容依舊俊朗,只是鬢角多了幾分霜色。
今日的大秦皇帝只穿著一身玄色的深衣,頭發以簡單的玉冠束起來。
腰間的古樸青銅古劍,暗示他無上的權威。
最讓人印象更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且明亮,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
這一幕,和埃塞克預想當中的暴君形象相去甚遠。
接下來的流程,遞交國書,呈上禮物。
這次帕提亞使團帶來的禮物有寶石、香料還有絨毯。
皇帝溫和地問候了旅途艱辛,又問了帕提亞國王的近況,禮儀周到,無可挑剔。
但是埃塞克可以感覺到,這帝王的目光時不時會掠過他們,帶著一種審視。
隨著禮節性的交談之后,這位皇帝話鋒一轉:
“朕聽聞貴使不僅是帕提亞的國王使節,還是貴國著名的學者,精通天文、幾何與哲思?”
聽到這里,埃塞克心頭一動,謹慎答道,“陛下過譽了,外臣確實對于星象的運轉,還有萬物之理,略有興趣。”
“在帕提亞,在下與來自希臘、埃及、天竺的學者亦都有交流,此次前來東方,便是想也了解一番東方的智慧。”
“大善。”昭武帝微微頷首,“既然如此,貴使可以在咸陽多盤桓些時日。”
“朕已經吩咐鴻臚寺,貴使一行可以自由參觀咸陽各處——”
“然除軍事陣地以及少數機要之所,朕的太學、律學,還有格務院以及市井鄉野皆可去看,若有疑問,可以詢問陪同官員,他們不會隱瞞。”
聽到這里,埃塞克驚住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允許外國使節,尤其是可能是潛在競爭大國的學者來觀察本國的教育、法律還有民生?
眼前的大秦皇帝,表現得也太過自信了吧?
“外臣……感謝陛下的厚意。”
埃塞克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惑,再次行禮道。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埃塞克和弟子在一位叫程邈的年輕鴻臚寺卿陪同下,開始對咸陽乃至周邊地區進行觀察。
程邈話不多,但是學識頗為淵博,對于埃塞克的問題,有問必答,甚至主動提供了許多背景信息。
他們首先參觀了“太學”。
這座學府位于咸陽城南,占地極廣,學子數千。
埃塞克震驚地發現,這里教授的固然有儒家經典,但同樣重視歷史、算學、地理乃至基本的律法條文。
學子們辯論的話題,從“仁政之本”到“漕運利弊”,從“匈奴習性”到“度量衡統一之要”,無所不包。
更讓他驚訝的是,太學中有相當比例的學子,衣著簡樸,顯然是寒門出身。
這對于貴族帝國統治的帕提亞來說,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陛下有令,‘太學’取才,首重‘孝廉’品性與經世致用之學,而非家世。”程邈解釋道,“每年各郡縣皆可推薦‘孝廉’入太學深造,亦可通過地方‘初考’選拔。”
“太學結業后,還需通過朝廷統一的‘大考’,方能授官。”
“如此,貴族子弟豈不怨懟?”賽勒斯忍不住問。
程邈淡然道:“怨懟自然有。但《秦典》有定,爵位可世襲遞減,然官職須憑才學考取。”
“此乃國策,陛下推行二十載,根基已固。且貴族子弟亦可入太學、參大考,若真有才學,何愁無出路?若僅憑祖蔭,尸位素餐,遲早被汰換。”
在“律學”,他們看到了更為嚴整的體系。
學子們不僅要背誦律條,更要分析大量真實或模擬的案例,學習審訊、取證、判決的完整流程。
埃塞克注意到,律學中特別強調“證據”與“程序”,甚至設有專門的課程,辯論“疑罪從無”與“刑罰適當”的原則。
“陛下曾言,法治之要,不在刑重,而在‘公’與‘明’。”
“官吏斷案,須如清水鑒形,不可摻雜私意。誣告反坐,刑訊受限,判決須公示說理。”
程邈指著律學正堂懸掛的一塊巨大木匾,上面是昭武帝親筆題寫的五個大字——“刑期于無刑”。
最讓埃塞克感到新奇還有震撼的,那就是“格物院”那包羅萬象的奇特“造物”:
有改進后的水車模型、用于測量地形的“水平儀”、正在演算的復雜歷法公式、繪制精細的動植物圖譜、甚至還有人在嘗試冶煉不同配比的銅鐵。
一些學子圍著一位墨家老師傅,學習如何計算水壩承重;另一些則在農家學者的指導下,記錄不同土壤種植粟麥的產量差異。
“這些……也能做官?”賽勒斯看著那些滿手油污、埋頭演算的學子,難以置信。
“自然。”程邈點頭,“格物院畢業,通過大考,可入‘將作監’、‘水部’、‘農部’、‘工部’等衙署,負責工程、水利、營造、器械改良、農事推廣等。”
“陛下常說,‘修好一縣水利,活民萬千,其功不下于陣前斬將’。”
埃塞克沉默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幕對于他來說,太過于震撼了。
他所處的帕提亞,雖然也是一個同樣擁有古老文明、重視軍事與商貿的國家。
但社會等級森嚴、知識被祭司與貴族壟斷。
又怎么可能像大秦一樣,實行所謂的‘唯才是舉’呢?
向底層開放上升通道的做法,對他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沖擊。
他們繼續深入市井,與商販交談,去城外的鄉亭,觀看基層小吏如何調解鄰里糾紛、分發新農具、宣講《民法》中關于田產租賃與繼承的條款。
幾人甚至旁觀了一場縣廷的公開審判——一名小地主控告鄰人侵占田界,雙方聘請了“訟師”辯論,最終法官依據地契與鄉老證言,做出了判決。
整個過程雖有爭吵,卻始終在律法規程內進行。
這一切讓埃塞克感覺到太不可思議。
“秦法的制度有著縝密的條文,還有執行的流程,更講究證據和情理。”
埃塞克對于賽勒斯感慨道,“與其說,大秦的皇帝是借此建立恐怖統治,倒不如說,大秦的皇帝是試圖建立一種所有人都遵循的‘游戲規則’。”
“他們以強大的官僚體系,掌控了這個龐大的帝國,律法成為了這個帝國組成的一部分,他們的皇帝就是最高的仲裁者。”
聽到這里,賽勒斯有些不解地道,“老師,如此看來,大秦的制度太過于復雜精密,如此復雜的制度本身需要大量廉潔高效的官吏去執行。”
“秦人是如何保證這些官吏不貪腐、不欺上瞞下的呢?”
賽勒斯的問話,讓埃塞克沉默下來,一時間無以言表。
此時,他也得不到答案。
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在一次偶然的事件中找到了答案。
這一日,埃塞克一行人前往渭水邊觀看新式漕船試航。
回程時,在西市邊緣,目睹了一起沖突:一名市吏似乎與運貨的民夫發生了爭執,市吏態度粗暴,推搡了民夫,貨物散落一地。
周圍很快聚攏了人群。
埃塞克示意隨從停下觀察。
他以為會看到民夫忍氣吞聲,或者沖突升級。
然而,那名民夫在短暫的憤怒后,竟大聲對市吏說:“你身為市吏,當依《市易律》行事!你無故推搡,損壞我的貨物,我要去‘申明亭’告你!按《民法》,你需賠償!”
市吏臉色一變,色厲內荏地喝道:“刁民胡言!分明是你沖撞在先!”
“周圍鄉親皆可見證!”民夫毫不退縮,“申明亭就在前面,你我同去,請亭長與鄉老評判!若我誣告,甘受反坐之罰!”
周圍人群也議論紛紛,有人喊道:“去申明亭!按律辦事!”“對,讓亭長評理!”
那市吏見眾怒難犯,又聽到“申明亭”和“按律”,氣勢明顯弱了下去,最終悻悻地撿起貨物,低聲與民夫協商賠償之事。
“申明亭是何處?”埃塞克問程邈。
程邈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解釋道:“申明亭是各鄉、亭、市設立的一種……調解與申訴之所。”
“由當地有威望的老人與基層小吏共同主持。百姓間的小糾紛,或對低級官吏執法不公的申訴,可先至申明亭評議。”
“若調解不成,或事涉重大,再報官處置。此制亦是陛下推行,意在將小矛盾化解于基層,同時……也是對官吏的一種無形監督。”
這一幕,再次震驚了在場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