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面對那如深淵般浩瀚、又似烈陽般熾烈的精神力,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在剎那間被抽空,凝滯成一塊無形卻沉重的鉛石。
“轟!”
這聲轟鳴并非源自現實世界,而是毫無阻隔地在三人的靈魂深處炸開。
最先崩潰的,是那位半老徐娘的皇后。
她確實曾得靈眸巫師以巫術延壽,但在晨星巫師無意識逸散的位階威壓面前,凡人的靈魂依舊脆弱得不堪一擊,如薄紙般一觸即潰。
豐腴的身軀猛地一顫,她雙腿發(fā)軟,踉蹌著失去平衡,狼狽地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張曾令無數人失神的俏臉此刻慘白如霜,眼角的細紋因極致的恐懼而不受控制地抽動。
她已入半老之年,雪白的肌膚透出一種獨特猶如老酒一般的質感,卻在那雙鳳眸中溢出的絕望映襯下,顯得格外凄惶。
她死死抿著紅唇,曾經刻入骨髓的冷艷,在絕對的偉力面前,早已被碾得粉碎。
相比之下,艾絲翠的狀況稍好一些。
她周身的精神力幾乎是本能般地瘋狂涌動,構筑起脆弱的防御,竭力抵抗那無處不在的威壓。
然而,二級女巫在晨星巫師面前,與螻蟻又有何區(qū)別?
艾絲翠咬緊銀牙,力道之大,連紅唇都被咬破,殷紅的血絲緩緩滲出。
那雙紫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里,空間正在發(fā)生細微卻令人心悸的扭曲。
“嗡。”
沒有任何征兆。
下一瞬,一道身披黑色長袍的身影,便這樣憑空出現在殿廳之中。
林恩。
他依舊俊逸如昔,歲月未曾在他的面容上留下半分痕跡,反倒讓那雙眼眸愈發(fā)深邃,冷靜而漠然,透著一種俯瞰眾生的疏離。
他負手而立,隨后邁步而行,靴底踏在金色地磚之上,步伐從容輕緩,仿佛并非降臨王國中樞,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園閑庭信步。
相較于艾絲翠和昔日的美艷皇后,杰斯的狀態(tài)是最好的,仿佛沒有受到絲毫威壓一般。
“父親……”
杰斯·科爾從齒縫中擠出這兩個字。
然而,這兩個字一出,林恩的目光陡然望向杰斯,剎那之間,一股猶如天雷崩塌的感覺在杰斯心中流淌,讓他全身上下都在顫抖起來。
他強行穩(wěn)住身形,挺直脊背,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王權寶劍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屬于凡人帝王的驕傲與尊嚴,讓他竭力昂起頭顱,直視那道宛如神明般的身影。
“父親,你……終于回來了。”
林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著眼前這名與自己有著七成相似的青年,他神色平靜,眼底卻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興味,仿佛在審視一件頗有意思的作品。
眸光微微一閃,深邃如萬丈寒淵。
僅僅只是對視了數息,杰斯便猛地一震,只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徹底凍結,那并非情緒上的恐懼,而是來自生命本質、位階層面的絕對壓制。
就在杰斯神情幾近崩潰的剎那,一旁紅唇緊抿的艾絲翠,終于動了。
那雙紫色的美眸迅速掃過眼前的一切,一個,是她名義上的丈夫;一個,是她名義上的兒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切的根基皆源自巫術,本質虛妄。
可即便如此,杰斯終究是她十月懷胎,從自己身體中分離出的生命。
在這股幾乎要將靈魂碾碎的位階威壓下,一種熾烈而原始的情感,壓過了巫師應有的冷靜與理智。
那是母性。
艾絲翠猛然向前邁出一步,用自己那并不高大的嬌軀,毫不猶豫地擋在杰斯身前,迎向林恩那冷漠而深不見底的目光。
“不……請不要這樣!”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他是你的孩子!我求你了!”
紫色的長發(fā)散落而下,襯得她的身形愈發(fā)纖細而渺小。
紫眸中水霧翻涌,幾乎要溢出眼眶。
二級巫師在晨星巫師面前,本就如塵埃般卑微。
但正因為她是林恩名義上的妻子,才勉強擁有了開口哀求的資格。
聽著那近乎卑微的請求,林恩的神情依舊淡漠,沒有半分情緒波動。
他停下腳步,目光越過杰斯那張因恐懼而僵硬的面孔,落在艾絲翠垂至腰際的紫色長發(fā)之上。
那雙如深淵般冷徹的眸子中,罕見地掠過了一絲玩味。
那不是嘲弄。
而是某種在既定計算之外,發(fā)現“意外變量”時的審視與好奇。
“艾絲翠,”
林恩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而疏離,
“我曾給予你近乎絕對的‘自由’。但我沒想到,這份自由,竟讓你在幾十年的凡俗瑣事中,滋生出一種名為‘親情’的幻覺。”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
每一個音節(jié)落下,艾絲翠的嬌軀便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那張皎潔的面孔此刻滿是楚楚可憐,紫色的眸子中,淚水終于決堤,順著白嫩的臉頰無聲滑落。
可她卻更加固執(zhí)地張開雙臂。
微弱的紫色光輝在她身前浮現,勉強凝成一道近乎透明的屏障,仿佛下一瞬便會破碎,卻依舊被她死死維系著。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艾絲翠的聲音沙啞,帶著顫抖卻不肯退讓的決絕。
“他是巫術的產物,是你的造物……可他也是我十月懷胎的孩子。”
“他在我懷里學會了第一個單詞,在我面前戴上王冠,成為這王國之主……”
她的聲音哽咽,卻依舊倔強地說了下去。
“我不能……不能把他交給你。”
林恩背負雙手,神色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擋在最前方的艾絲翠,仿佛螳臂當車,纖細的身影在晨星巫師的威壓下顯得無比渺小;
而她身后,那層薄弱的紫色光盾中,杰斯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或許是故地重游,林恩的思緒難得地泛起了一絲漣漪。
當年的熔爐戰(zhàn)爭中,眼前這位紫發(fā)女巫,還是騎乘黑龍、縱橫戰(zhàn)場的黑龍女巫。
她統(tǒng)率大軍,橫掃諸多巫師勢力,親手斬殺的巫師不計其數,威名赫赫。
而彼時的林恩,不過是她麾下大軍中的一名炮灰學徒,隨時可能在無窮無盡的戰(zhàn)爭中化作塵埃,悄然隕落。
時過境遷,一切都已翻覆。
如今的他,已是高高在上的晨星巫師;而昔日那位駕馭黑龍的女巫,卻站在他面前,為了一個“子嗣”,苦苦哀求。
這樣的畫面,足以讓任何凡人動容,甚至潸然淚下。
可巫師,從來都是理性至上的生物。
更何況,是林恩這樣的晨星巫師。
他清楚地記得,當年在奪走艾絲翠處子之身的當夜,正是他親手將那道禁忌巫術的“種子”,種入她的體內。
種子生根,開花結果。
如今的杰斯,便是那枚果實。
而既然果實已然成熟,自然也到了采摘的時候。
因此,林恩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語氣淡漠而篤定:
“艾絲翠,看來這幾十年的凡俗安穩(wěn),讓你滋生了一些多余的情感。”
“你應當清楚,他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子嗣,而只是我親手栽種、孕育而出的果實。”
“如今既已開花結果,自然該回收了。”
這番話并未刻意壓低聲音。
林恩與艾絲翠的交談,毫不避諱一旁的杰斯。
至于那位昔日艷名遠揚的皇后,此刻早已承受不住威壓,昏死在地,豐腴白嫩的身軀靜靜躺著,沒有半點反應。
杰斯卻將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望著眼前張開雙臂、用身體替自己抵擋一切的“母親”,又抬頭看向前方那個背負雙手、神情淡漠、目光冰寒的男子。
那個男子,陌生而熟悉,雖然是初次相見,但仿佛已然無比熟悉,仿佛每時每刻都見過一般。
“啊!”
終于,杰斯再也無法壓抑。
他雙目赤紅,血絲瘋狂蔓延,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握住腰間的王權之劍。
下一刻!
“錚!”
長劍出鞘,寒光乍現!
杰斯一步踏出,劍鋒直指林恩,動作干脆果決,沒有絲毫遲疑,帶著凡人帝王最后的尊嚴與驕傲。
“我是艾魯瑞亞的國王!”
“是萬民景仰的君主!”
他的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哪怕你是我的生父,想要奪走我的性命……也要先問過,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
劍鋒破空,寒光凝成一點黑芒,直射林恩。
杰斯的出手并非莽撞。
他的靈魂并不純粹,注定無法踏上精神力巫師之路,但他是艾魯瑞亞王國的國王,可以選擇騎士體系。
而一國之主,最不缺的,恰恰是資源。
最頂級的呼吸法、最珍稀的淬體秘藥、最嚴苛也最負盛名的名師親授……凡是凡俗世界能夠觸及的巔峰條件,他一樣不缺。
在這樣的堆砌之下,杰斯的騎士之路幾乎沒有瓶頸。
二十出頭,便踏入大騎士之境,等同三級巫師學徒;
數年之后,更是在海量資源與生死磨煉中,強行打破桎梏,晉升傳奇騎士!
傳奇騎士,已然等同一級巫師。
哪怕是在巫師世界,也足以獲得平等的尊重。
只可惜,他此刻所面對的,并非一級巫師。
而是一位真正的晨星巫師。
一位四級存在,且兼修煉體之道的巔峰生命。
對方甚至無需動用精神力,僅憑肉身本質,便足以碾壓三級大巫師,更遑論他這樣一名傳奇騎士。
林恩神色未變,只是緩緩抬起手,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
“叮。”
指尖與劍尖相觸。
沒有轟鳴,沒有爆裂,甚至沒有能量外溢。
杰斯拼盡全力,肌肉繃緊,臉色因血液逆涌而蒼白,卻發(fā)現那柄象征王權與榮耀的長劍,竟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仿佛他斬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堵不可撼動的世界之壁。
下一瞬!
“咣當。”
長劍脫手,墜落在地。
杰斯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失焦,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他敗了,敗得毫無懸念,甚至連一絲像樣的反抗都算不上。
連父親的一根手指,都勝不過。
絕望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踉蹌一步,最終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之上,雙手垂落,淚水無聲滑落。
這一幕落入艾絲翠眼中,她的紫色眸子早已被淚水浸透,清淚沿著白皙的臉頰不斷滑下,楚楚可憐,令人心生憐惜。
可林恩的神情,依舊冷靜得近乎冷酷。
他的聲音平淡,卻讓整座大殿的溫度驟然跌落。
林恩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扣。
“這出凡人的戲碼,該收場了。”
他的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杰斯身上,居高臨下,卻不帶絲毫情緒波動。
“杰斯·科爾……”
“這個姓氏,你用得倒是很順手。”
“看來這幾十年的國王生涯,確實讓你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錯覺。”
“你以為披上這身華服,握住那柄鐵片,就真成了這片土地的主宰了嗎?”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艾絲翠的小聲的啜泣之聲以及杰斯的麻木呼吸聲。
說到這里,林恩的聲音卻是忽然一頓,接著說道:
“我原本以為你只會躲在你的母親的背后,顫抖地趴在我的腳下,等待我的審判……”
“絕望之下,你拔出了這一劍刺向我,倒是不錯,不錯……”
林恩的聲音雖然帶著幾分贊揚,但這并不代表他不會對杰斯做什么。
恰恰相反,杰斯如此表現,反而讓他確信,這一枚“果實”不錯,不枉他耗費那么大的心力栽培出來。
下一刻,林恩抬起修長的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無聲無息間,整座大殿的金色地磚驟然暗沉。
一道道暗灰色的符文自地面浮現,密密麻麻,宛如活著的血管般緩緩蠕動、擴散。
它們并非憑空出現,而是從杰斯的腳下蔓延開來,順著他的影子攀附而上,穿透華麗的王袍,在他的脖頸、手背、面頰上勾勒出詭異而冰冷的紋路。
每一個字符都散發(fā)著死寂而禁忌的氣息。
杰斯猛然發(fā)現,他聽不到聲音了。
殿外的風聲、遠處的腳步聲、空氣中殘留的熏香氣息,全都在一瞬間被切斷。
緊接著,觸感也在消失。
他甚至無法再感知到那柄落在不遠處的王權寶劍,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淡金色的符文從他的皮膚下浮現,與暗灰色的紋路交織糾纏,如同無數活物在血肉中瘋狂律動。
而他的雙手,則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沒有鮮血,沒有痛楚。
只有一種被世界徹底剝離、抹除的空洞感。
那些曾被他視為生命根基的東西:
萬民的歡呼、王權的重量、加冕時的榮光、母親低聲的叮嚀與溫柔的呼喚……
此刻,全都化作細碎而黯淡的暗灰色符文,從他的眼、耳、口、鼻中緩緩逸散而出,閃爍著令人心悸的禁忌光芒。
最終,一層徹底的昏暗覆蓋了杰斯的意識。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呆滯,整個人仿佛失去靈魂的傀儡,機械地邁開腳步,朝著林恩走去。
林恩抬手,一把扣住他的頭顱。
下一瞬,杰斯·科爾,連同他作為“國王”的一切存在,徹底消失在大殿之中。
艾絲翠癱軟在地,雙臂仍保持著張開護衛(wèi)的姿勢,可她的身后,早已空無一物。
那件象征著王權的華麗王袍靜靜躺在地上,失去了主人,也失去了意義。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空蕩,紫色的瞳光徹底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并抽走了靈魂。
淚水無聲滑落,打濕了衣襟,卻再也換不回任何回應。
林恩的目光在大殿內緩緩掃過。
那位半老的皇后早已承受不住,昏死在冰冷的地面上,豐腴的身軀一動不動;唯有艾絲翠,仍舊跪坐在那里,雙目失神,仿佛整個世界都停滯在杰斯消失的那一刻。
林恩走到她面前,俯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白皙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對上自己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
紫色的眸子中滿是絕望與本能的躲閃。
那張近在咫尺、依舊俊逸如昔的面孔映入眼簾,艾絲翠的身體微微顫抖,最終還是低低地啜泣起來。
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以死相逼,只是壓抑而破碎,仿佛連哭泣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林恩的神情卻始終平靜。
他并未因她方才的阻攔而動怒,也沒有追究她的“逾越”。
只是淡淡開口:
“走吧,回生命殿堂。”
“過一段時間,我會讓海倫來這里一趟,挑選下一任國王。”
話音落下,一道璀璨而溫和的金色光輝自虛空中垂落,將林恩與艾絲翠一同籠罩。
光芒流轉,隨即消散。
大殿之中,只余下昏迷的皇后,以及那件失去一切意義的王袍。
………………
數日之后。
生命殿堂,巫師塔內。
林恩隨意地靠坐在沙發(fā)上,雙腿搭在桌沿,姿態(tài)松散而從容。
右手之中,一枚被水晶球封存的虛空映照苔蘚靜靜懸浮,淡淡的光澤在晶壁間流轉,他的目光落在其上,專注而冷靜。
這時,輕微而規(guī)律的腳步聲自塔內傳來。
林恩甚至不必回頭,便已知來者是誰。
貝芙妮,生命殿堂的貼身女仆長,悄然來到他的身后。
她身著暗影黑絲絨長裙,裙擺拖地卻不顯累贅,剪裁極為貼身,將精靈族特有的修長曲線勾勒得恰到好處。
領口微敞,露出一抹雪白肌膚與若隱若現的溝壑,腰間系著一條雪白的絲綢圍裙,其上暗紋低調而精致。
白色絲襪包裹著筆直修長的雙腿,腳下的小皮鞋幾乎不發(fā)出任何聲響。
她在林恩身后站定,雙手交疊于腹前,姿態(tài)恭順而安靜。
月光銀色的長發(fā)垂落肩側,映襯著那張毫無瑕疵的側顏,宛如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藝術品。
“老爺。”
貝芙妮將一杯已經調制好的黑色飲料遞了過來,液體中閃爍著細碎的光澤,像是封存著微弱的星輝。
“艾絲翠小姐最近心情不太好,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
她紅唇輕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關于杰斯少爺的事情……她會傷心,也是情理之中。”
貝芙妮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柔,“若是想讓艾絲翠小姐的心情好起來,老爺或許……可以送她一個真正的子嗣。”
她抬眼看了林恩一眼,又很快垂下視線,像是在斟酌措辭。
“說起來,自從老爺與艾絲翠小姐大婚之后,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觸碰過了呢。時間過去這么久了……”
林恩接過飲料,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沒有任何變化。隨后,他側目瞥了貝芙妮一眼,語氣平淡:
“過段時間,會有人來這里拜訪。”
“既然你這么有閑心,不如再去把塔內打掃一遍,免得到時候失了生命殿堂的體面。”
聽到這話,貝芙妮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卻不敢多言,只能乖巧地彎腰行了一禮。
“是,老爺。”
她踩著細碎的步伐離開,裙擺輕輕搖曳,很快消失在巫師塔的回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