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中,依然透著深秋雨季特有的濕冷。
總司令辦公室內,厚重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暗淡的天光透進來,照亮了辦公桌上那個已經堆滿了煙蒂的黃銅煙灰缸。
劉鎮庭站在巨大的落地軍事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后,雙眼布滿了血絲。
他在這里整整站了一夜。
兩世為人的他,一直帶著一種想要憑一已之力扭轉乾坤的孤勇。
他以為只要自已手握重兵,只要自已一心為民,就能在這個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并改變國家的命運。
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水災,以及隨之而來的內外聯合封鎖,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徹底澆醒了他。
在這個1931年的時代背景下,想要單憑河南和西北幾省的軍力和財力,去同時對抗有財閥支持的南京政府、各懷鬼胎的地方軍閥,以及掌握著全球貿易命脈的西方列強,無異于癡人說夢。
經過一夜的沉思,劉鎮庭決意不再逆流而上。
而且,妥協,也是一門必修的政治功課。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輕緩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進。”劉鎮庭轉過身,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走回到辦公桌后坐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豫軍外交總顧問陸徵祥,在秘書張偉的陪伴下,緩步走了進來。
這位曾經代表中國在巴黎和會上艱難斡旋、歷經晚清與民國外交屈辱的老人,如今雖然年事已高,但依然保持著老派外交家的得體與從容。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手里拄著一根文明棍,神色溫和而沉靜。
“子欣先生,這么早把您請過來,辛苦了。”劉鎮庭快速站起身,親自走到會客沙發前,攙扶著陸徵祥坐下。
陸徵祥笑著點點頭,對主動前來攙扶自已的劉鎮庭,客氣的回應道:“哎,庭帥言重了。”
當他的目光落在劉鎮庭疲憊的臉龐上,輕聲說道:“來之前,我聽陳主任說,庭帥昨夜又是整晚未歇。”
“哎...災情雖然如火,但庭帥也當保重身體。”
“豫軍上下,中原和西北的幾千萬百姓,可全都仰仗著您呢。”
劉鎮庭苦笑了一聲,在陸徵祥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隨后,單刀直入的提出了的想法:“子欣先生,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夜,終于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剛剛端起茶杯的陸徵祥,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詫異,輕聲問了句:“哦?庭帥不妨直言。”
劉鎮庭看著這位飽經風霜的老外交官,語氣平靜的說道:“我發現在這積貧積弱的世道里,單憑一腔熱血去硬碰硬,妄圖以一已之力挽天傾,簡直是愚蠢至極。”
“如此的操之過急,肯定會觸及各方的利益。”
“到頭來,勢必會淪為眾矢之的,遭到國內外勢力的聯合絞殺。”
而后,深呼一口氣,語氣沉悶的說道:“尤其是最近,咱們豫軍這陣子的步子,邁得太快、太猛了,已經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
“不僅南京那位擔心位子坐不穩,就連其他地方勢力,怕是也將我視為了肉中刺。”
接著,劉鎮庭的眼神冷了下來,冷冷的說道:“尤其是那些西方列強,它們習慣了從我們國家掠奪資源和財富,習慣了在我們面前當人上人。”
“如果我要是繼續硬頂下去,就算今天這件事過去了,以后指不定還有其他事在等著我們。”
陸徵祥聽了劉鎮庭的這番話,他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里,陡然爆發出了一陣難以掩飾的光彩,乃至連他握著茶盞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說實話, 他和楊度這些老一輩,當然希望豫軍能夠肩負起振興中華的重擔。
可是,眼下國家已經積貧積弱太深了。
他們這些歷經無數屈辱的老一輩人,其實心里最怕的,就是這位年輕的統帥仗著手里有兵有錢,憑著一腔熱血去和列強死磕到底。
弱國無外交!弱國無尊嚴!
這是他陸徵祥用大半輩子的屈辱、背著國人無數的罵名,才換來的血淚教訓啊!
想要救亡圖存,有鐵血手腕是好事,可若是不懂隱忍、不知迂回,那就是過剛易折!
如今,才20來歲的劉鎮庭能自已悟透這個道理,能懂得適當的妥協和讓步,說明他真正具備了一方雄主的心胸。
陸徵祥他們之所以沒有勸他,也是怕打擊到劉鎮庭積極進取的勁頭。
如今,他能自已想明白,陸徵祥在心里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濁氣。
心里的那點憂慮消除后,陸徵祥輕聲探問道:“那庭帥的意思是…要向南京妥協和列強和解?”
“不是和解,是緩和。”劉鎮庭糾正道,神情變得十分認真。
“子欣先生,接下來,怕是要辛苦您親自跑一趟南京,去見見南京方面和各國領事。”
之后,劉鎮庭將自已權衡一夜的破局思路,以及能在談判桌上向南京和洋人讓步的底牌,向陸徵祥和盤托出。
陸徵祥靜靜地聽著,頻頻頷首,渾濁的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等劉鎮庭說完后,陸徵祥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緩緩說道:“庭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肯為這中原數百萬蒼生咽下這口惡氣,實乃豫軍之幸,百姓之福啊!”
隨后,向劉鎮庭承諾道:“既然庭帥交了底,那剩下的臟活累活,就交由老朽去辦吧。”
“論真刀真槍,老朽幫不上忙。”
“但在談判桌上和南京和那些列強虛與委蛇,老朽這張老臉和幾十年的閱歷,多少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劉鎮庭神色一肅,站起身來,頗有些感動的說:“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全仰仗子欣先生了!”
一直候在旁邊的秘書張偉見狀,趕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陸老。
陸徵祥借著張偉的力道站直了身子,沖著劉鎮庭點點頭:“請庭帥放心,我和愛徒這就動身。”
說罷,這位飽經風霜的老外交官在張偉的攙扶下轉過身,快步朝外走去。
等陸徵祥和張偉走后,劉鎮庭緩緩踱步到窗前。
既然國內這盤棋這么難下,那現在是時候跳出國內這盤棋了。
劉鎮庭已經決定了,在穩住中原局面的同時,將豫軍未來的部分發展重心,轉移至婆羅洲。
婆羅洲遠在南洋,不僅有英國這個日不落帝國庇護,還有肥沃的土地可以種糧食,有豐富的橡膠和石油資源。
那里,將會成為豫軍最穩固、最隱蔽的大后方。
反正要不了幾年,世界格局都要變的,不妨暫時再忍忍。
不過,這并不代表,劉鎮庭會咽下咽下這口氣。
只待豫軍渡過眼下的難關后,劉鎮庭決定親自走一趟歐洲,親自去見一見那位落榜美術生!
……
與此同時,為了暫時應對眼下的困局,劉鎮庭還同時做了另一手準備。
豫軍教導第一師,在水患發生后,暫時駐防開封,防范著山東的韓復榘有異動。
作為劉鎮庭手里的嫡系部隊之一,教導第一師雖然組建時間不長,可教導第一師的軍官,基本上都是洛陽軍校出來的。
即便是旅、團長一級的軍官,要么在洛陽軍校進修過,要么在洛陽軍校擔任過教員。
除此之外,教導第一師作為豫軍的樣板部隊,裝備也是最精良,訓練也是最刻苦,軍紀同樣也是最為嚴明的。
此刻,教導第一師師部內,三十七歲的師長袁水兵正伏在桌案上,快速地批閱著各團上報的軍務。
教導第一師除了擔負盯防山東之外,還接管了開封、新鄉、鄭州一帶的治安。
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作風硬朗,不茍言笑。
哪怕只是伏案辦公,也挺直著脊梁骨,保持著嚴謹的做派,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他早年留學德國柏林陸軍軍官學校的深厚底子。
對于統帥劉鎮庭的命令,袁水兵有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絕對服從。
這種狂熱的服從,并不是單純的出于德國軍校的同學之誼。
他敬重的是這位年輕統帥磊落的軍人風骨,以及兩人如出一轍的鐵血救國理念。
想當年革命時期,他也是北伐軍中屢立戰功的猛將。
只不過,后來因為父母相繼離世,他只好無奈的回家守孝了。
后來孝期滿了,滿懷報國之志重返南京軍政部時,卻發現天早就變了。
就因為他不是黃埔嫡系,在南京處處碰壁受氣。
心灰意冷之下,袁水兵干脆辭了軍職,回鄉隱居了。
他本以為自已這一身在德國學來的大兵團指揮本事,這輩子都要跟著那段屈辱爛在泥里了。
可誰知道,中原大戰前,洛陽軍校廣納人才,他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當了一名教官。
再后來,某天在軍校的戰術推演課上,前來視察的劉鎮庭被袁水兵的戰術水平所折服。
課后一聊,才知道袁水兵還是他的學長。
再后來,隨著豫軍擴編,那位手握重兵的年輕統帥,當著全軍將領的面,力排眾議。
直接把豫軍最精銳、裝備最精良的教導第一師,硬生生交到了他的手上!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更何況,劉鎮庭的鐵血救國理念和他所想的是一樣的。
從接受任命的那一刻起,袁水兵就在心里發過誓:從今往后,他袁水兵就是庭帥手里最快的一把刀,庭帥刀鋒所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絕不皺半下眉頭!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參謀急匆匆地推開辦公室的門,快步走到袁水兵的辦公桌前,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報告師座!”
“機要室剛剛接到了總司令部的專線電話,庭帥要親自和您通話!”
袁水兵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總司令部專線?庭帥的電話?
在這個全力救災的節骨眼上,如果只是常規的軍務調度,通常只會由總參謀部下發書面電報。
挺帥直接把電話打到他這里,必然是任務要交給自已。
袁水兵的神情瞬間變得肅穆起來,把鋼筆往桌子上一扔,立刻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跟著通訊參謀走出了辦公室。
來到電訊處后,袁水兵揮了揮手,示意其他無關人員全部退下。
等人都走后,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然后一把拿起話筒,身姿筆挺地立正站好,大聲匯報道:“庭帥,我是袁水兵!”
很快,那邊就傳來劉鎮庭的聲音。
隨著劉鎮庭在電話里的講述,袁水兵原本剛毅平靜的臉上,表情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起初是專注的傾聽,隨后眼角開始微微抖動。
緊接著,他的雙眼逐漸睜大,眼神中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錯愕與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