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法租界,張氏公館。
深秋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在鋪著波斯地毯的奢華書房內。
留聲機里正播放著舒緩的西洋交響樂,與關外那冰天雪地、炮火連天的慘烈景象仿佛身處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張小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真絲居家睡袍,手里端著半杯價格昂貴的法國紅酒。
此時的他,正站在寬大的書桌前,目光死死地盯著秘書剛剛送來的一份絕密電報。
這份電報,是南京方面轉發來的日內瓦國聯行政院最終裁決。
隨著視線在電報紙上快速掃過,張小六那張連日來因為焦慮和失眠而顯得有些蒼白、消瘦的臉龐上,終于抑制不住地涌現出了一抹狂喜的神色。
“好!太好了!十三票贊成,一票反對!”
張小六猛地將手里的紅酒杯放在桌子上,雙手用力地搓了搓,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那座名為“東北淪喪”的大山,此刻仿佛被這紙輕飄飄的電報瞬間移走了。
在他的眼中,日本人太可怕了。
尤其是大凌河的那天晚上,差點將他都困在大凌河東岸。
如果不是豫軍出關幫忙,他肯定沒有勇氣和日本人再戰一場。
后來在宋三的勸說下,他剛好順勢將部隊撤回了錦州。
宋三的承諾,也讓他堅信,西方列強肯定可以逼迫日本人讓步的。
如今看著這封電報,張小六如同美夢成真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和平解決東北問題。
東北不僅是他的老家,更是他張家兩代人苦心經營的根基。
一旦東北徹底淪陷,他手里那二十多萬跟著他退入關內的東北軍,就會淪為一群沒有地盤、沒有稅收的無根浮萍。
雖然,沈陽淪陷后,丟失了大量的財富。
但那大部分是公賬,即便是大帥府被搶了,可他現在的個人財富依然是個天文數字。
當年他父親在皇姑屯遇害前,已經在天津、上海以及海外的匯豐銀行、花旗銀行等處,為他們父子留了后路。
胡子出身的張大帥,在這些洋人的銀行里,存入了巨額的黃金、英鎊和美元。
不僅如此,他本人在北平、天津、上海以及各地的外國租界里,還擁有大量極其昂貴的公館、洋樓,以及諸多大型礦業、鐵路和商貿企業的股份。
如果單論私產,他絕對是民國首屈一指的富豪。
但是,張小六心里比誰都清楚,個人再有錢,也絕對養不起二十多萬張嘴吃飯、要軍餉、要武器彈藥的軍隊。
靠變賣私產來維持部隊,無異于坐吃山空,根本不是長遠的打算。
一旦軍餉斷絕,這支龐大的軍隊瞬間就會分崩離析,他這個“副司令”也就成了光桿司令。
所以,東北絕不能丟,但也絕對不能打。
至于現在,恐怕也不用打了!
“來人!快給黑省發電報!”張小六收起臉上的笑容,神情變得無比嚴肅,對著門外大聲喊道。
門衛的副官立刻推門走了進來,恭敬地低下了頭。
張小六抬頭望去,對副官說:“立刻給齊齊哈爾的馬占山發電報,把南京通報的國聯決議原文和委員長的要求,一字不差地轉發給他。”
隨即,更是嚴厲的語氣說:“還有!一定要告訴馬占山,既然國聯已經責令日軍在十一月十六日前撤軍,那我們就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給日本人留下任何開戰的口實!”
“命令馬占山,立刻把駐守在嫩江橋北岸的省防軍,全部向后撤退十公里!”
“同時,嚴令黑省各部,在十一月十六日之前,絕對不許主動挑釁,耐心等待日軍自行撤軍!”
“告訴馬占山,千萬不要給日本人找到任何借口,為了東北父老鄉親,一定要忍住了!”
同一時間,黑龍江省政府行政公署,代主席辦公室。
馬占山看到第二頁電報時,原本因為收到軍火而有些激動的臉龐,瞬間變得鐵青。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捏著電報紙的雙手骨節泛白。
前面是轉發南京的電報,第二頁是委員長的訓詞和少帥的命令。
尤其那兩句話,委員長說:還望東北軍各部,一定要顧全國聯調停大局,避免沖突。
張小六說:日軍若進逼,我軍當盡量后撤,切勿開槍挑釁!
黑省省防軍參謀長謝珂站在一旁,看著馬占山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后,小心翼翼地出聲問道:“馬主席,怎么了?又發生了什么?”
馬占山陰沉著臉,一字一句的說道:“副司令說...讓我們馬上撤軍。”
“什么?撤軍?”謝珂聽完,大驚失色,連聲音都變了調。
“主席,這萬萬使不得啊!嫩江橋是我們黑龍江的南大門。”
“我們要是這個時候撤退十公里,鬼子要是進攻起來,咱們可就被動了!”
馬占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也懂這個道理,可軍令如山。
先不說南京的那位委員長了,張小六可是東北軍的最高統帥,是他的頂頭上司,他敢說個不字嗎?
可他身在黑龍江前線,自然最了解這些的情況。
而且,他巡視前線時,還親眼看著關東軍的裝甲車在嫩江對岸集結。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日本人根本就沒打算撤!
看著馬占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謝珂也看出了馬占山的內心正在痛苦的掙扎著。
于是,換上了稍微輕松的語氣,勸說道:“主席,既然委員長和少帥已經三令五申了,不如我們就執行命令吧。”
“況且,民國十一年的時候,日本人也是在列強的施壓下退出了青島。”
“這次英美等國既然在國聯投了贊成票,也許…也許日本人真的會迫于國際壓力退兵呢?”
馬占山猛地扭頭望去,用冷冽的口吻訓斥道:“老謝!委員長和少帥不清楚,難道你我還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嗎?”
而后,不等謝珂回應自已,就用堅定的口吻下令道:“好了,既然軍令不可違,那我們就后撤!”
謝珂一聽這話,當即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明白馬占山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可緊接著,就聽馬占山冷笑著說:“不過,我們得做兩手準備!”
“命令衛隊團,在后撤之前,把橋給炸斷了!”
“還要提前在十公里外構筑陣地,以防萬一!”
就這樣,馬占山面對南京和少帥的嚴令,選擇了陽奉陰違。
表面上敷衍南京和張小六,暗地里卻下令把嫩江大橋炸毀了三孔。
并且,還讓精銳的衛隊團和一個步兵旅提前在江橋附近修筑隱蔽陣地,隨時以防萬一。
與此同時,洛陽,豫軍總司令部。
劉鎮庭的辦公桌上,散落著幾份剛剛從南京和上海加急送來的當期報紙。
報紙上那些“外交大捷”、“感謝國聯”的刺目標題,在劉鎮庭看來,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劉鎮庭拿起一份將豫軍貶低為“莽夫”的報紙,目光冷冷地掃過上面的字。
隨后,他手指一松,將報紙輕蔑地扔在了地上。
“無知!”劉鎮庭冷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悲哀與嘲諷。
“指望強盜幫忙?他們真的以為,國聯在日內瓦會議桌上的幾句不痛不癢的裁決,就能讓日本人退兵嗎?”
“這群坐在金陵城里的官僚,不僅自已愿意當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還要拉著全國的老百姓一起做這種春秋大夢。”
站在辦公桌前的侍從主任陳二力,看著地上的報紙,也氣憤地握緊了拳頭,憤憤不平的說:“庭帥,南京這幫人也太不要臉了,竟然唆使報社抹黑、攻擊我們!”
“咱們在前面出生入死的,他們不僅不領情,還在背后潑臟水。”
“現在!現在竟然還組織不知情的民眾,跑去給洋人磕頭道謝,這簡直是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劉鎮庭擺了擺手,不耐煩的說:“不用管他們,一群愚昧的人,就知道玩弄筆桿子,終究擋不住現實的槍桿子。”
他太清楚接下來的歷史走向了,英美等國這次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還限定日本人在十一月十六日撤軍?不可能的!日本人是根本不會撤軍的!
據昭仁親王傳來的情報,日本人這次已經準備退出國聯了。
尤其是喜歡“獨走”的關東軍,已經將補充完畢的第二師團調到了吉省,準備拿下黑龍江,占領整個東北。
并且,日本方面已經和蘇大強進行了私下接觸。
而馬占山如果真的聽信了天津方面的命令撤出江橋防線,那黑龍江遲早要淪陷。
想到這里,劉鎮庭收起冷笑,神情變得無比嚴肅,對陳二力下令道:“二力,你記一下!通知劉楓,讓保衛局給黑龍江站發一封密電!”
“是!”陳二力連忙挺直腰桿,掏出紙筆。
劉鎮庭站起身后,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如炬的說道:“電報內容如下:第一,讓黑龍江站告訴馬忠義,帶著他手底下的抗日救國會特別縱隊,做好跟日本人戰斗的準備!”
因為抗日救國會特別縱隊太特殊,馬占山一開始并不信任這支隊伍,所以只是拿去應對張海鵬的偽軍。
“第二,讓馬忠義適當的提醒馬占山,絕不要被國聯的空頭支票和鬼子的緩兵之計給蒙蔽了。”
“日軍正在借機調兵遣將,江橋防線一旦后撤,齊齊哈爾必將無險可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馬占山礙于南京方面的軍令,不聽勸阻執意要后撤。”
“那讓馬忠義他們提前動身,想辦法敢在日軍過橋的時候,搶先占領江橋陣地,把日軍給攔在河對岸!”
陳二力快速將劉鎮庭的話,記下來后,大聲回應道:“是!庭帥!我這就去辦!”
看著陳二力快步走出辦公室的背影,劉鎮庭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墻上那幅巨大的全國軍事地圖,視線落在了遙遠的東北角。
風起于青萍之末,一場席卷白山黑水的血戰,即將發生。
在這場由愚昧和妥協交織而成的迷局中,他只能盡自已最大的努力,想辦法消耗日軍,阻礙日本人占領東三北。
另一方面,豫軍與南京,以及列強的談判也快要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