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次家宴上的“坦誠相見”,劉鎮庭那精湛的演技,明顯讓南京這位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畢竟,劉鎮庭才二十歲出頭,如此年紀有什么都會寫在臉上。
可南京這位怎么也想不到,這位看似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其實擁有一個四十多歲的靈魂。
而且,對方還是個穿越者!
在隨后簡單的閑聊中,南京這位對待劉鎮庭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言語間更是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愛與期許。
直到當天晚宴結束,他還親自和宋三一起,將劉鎮庭夫婦送到了官邸的大門外,看著他們夫婦的專車車隊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返回屋內。
官邸二樓,布置得頗為雅致的書房內。
南京這位換上了一雙舒適的布拖鞋,坐在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溫開水,臉上的神情顯得十分輕松,甚至還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得意。
宋三輕輕關上書房的門,端著一杯剛剛煮好的熱咖啡,走到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她姿態優雅地用小勺攪拌著杯子里的咖啡,目光看向自已的丈夫,輕聲詢問道:“達令,今晚你們在餐廳里談得怎么樣?”
“看你剛才送客時的神情,這位中原的年輕統帥,似乎很愿意配合中央的安排?”
聽到妻子的詢問,南京這位放下水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語氣輕蔑地說道:“年輕統帥?哼,年輕!固然是這小子的資本,可這也是他的短板!”
“我還沒真正發力呢,他就感恩涕零,說一定會以國家大局為重!”
這話明顯讓宋三有些意外,身形一頓后,她放下精致的銀質小勺。
細眉微皺,眼神中透著幾分女政治家獨有的敏銳,一副不太相信的口吻:“哦?真的就這么簡單?”
看著宋三明顯有些懷疑的神情,他冷哼了一聲,眼神中透出一股政客的精明,冷笑道:“這有什么值得懷疑的?當初我見到漢卿時,不也是這么做的嗎?”
“這些個年少成名的,都是吃軟不吃硬!”
“幾頂家國天下的大帽子扣下去,由不得他們不暈頭轉向。”
而后,更是滿不在乎的說道:“況且,現實中的狀況,也由不得他們父子不低頭。”
“他劉鎮庭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變不出那么多糧食來。”
“沒有我們中央出面調停,沒有洋人松口,豫軍搞不來糧食,拿什么去填幾百萬災民的嘴?拿什么去喂飽手底下的十幾萬兵?”
“一旦失去了民心、軍心,他們父子還怎么在中原立足?”
最后,南京這位冷笑著下了最后的定論:“所以,只要死死捏住了‘缺糧’這個軟肋,到了正式的談判桌上,他就只能乖乖就范。”
頓了頓后,更是氣定神閑的說道:“至于裁撤兵力和交出田湖兵工廠的事,我今晚倒是故意留著沒提,免得逼得太緊。”
“不過,看他今晚那副誠惶誠恐、痛心疾首的做派,接下來的正式會談,應該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看著丈夫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宋三卻并沒有立刻附和。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回想起今晚在二樓會客廳里與沈鸞臻的短暫交流,秀眉微微蹙起。
“達令,你這話說得固然有理,可是,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宋三放下咖啡杯,語氣中帶著幾分女人的直覺與謹慎。
“今晚我和那位劉夫人聊了許久,這位沈鸞臻年紀輕輕,但談吐見識、應對進退,皆是滴水不漏。”
宋三深深地看了一眼丈夫,意味深長地提醒道:“俗話說,什么樣的丈夫就會有什么樣的妻子。”
“這位劉夫人尚且如此沉穩,可見劉鎮庭,絕也對不是一個遇到困難就會輕易低頭服軟的平庸之輩。”
“況且,我還聽說過,他曾經因為東北軍主動退讓的事,還把親自飛往天津,將漢卿給揍了一頓。”
“能做出這些事,他又豈會如此輕易服軟?”
“你可千萬不要因為他年紀輕,就掉以輕心啊。”
南京這位聽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在他看來,他夫人所說的這些,不正是年輕人易怒沖動的表現嗎?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況且,如今豫軍遭此困境,又豈是靠個性所能解決的?
所以,他輕輕用手拍了拍宋三的手背,寬慰道:“夫人多慮了,眼下除了列強對豫軍進行封鎖之外,就連日本人也拿豫軍說事。”
“不管他劉鎮庭有多大的本事,如果他不想被天下人痛罵,他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在這次談判中妥協。”
看著丈夫如此堅信自已的判斷,宋三也不再多勸。
她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極其得體卻又透著幾分無奈的笑容,輕聲說道:“既然你心里已經有了計較,那我就不再多說了。”
第二天清晨,金陵城的天空有些陰沉,深秋的冷風中夾雜著幾分蕭瑟。
上午八點整,幾輛掛著軍牌的黑色轎車,準時停在了劉鎮庭下榻的公館門前。
從車上走下來的,是參謀總長朱長官,以及軍政部次長陳儀。(這也是位能人)
至于昨天在火車站迎接的軍政部何長官,自然沒有出現。
何長官作為南京軍方的核心人物,軍務極其繁忙。
而朱長官則完全不同,他在軍界雖然威望極高、職務極其顯赫,但手里其實并沒有掌握什么實際的兵權。
這種位高權輕、為人又圓融的老將,平時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代表南京方面,接待和安撫各地來京的實力派軍閥。
由他來陪同劉鎮庭這位中原霸主,在規格和禮數上,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劉鎮庭今天并沒有穿昨天那身便裝,而是換上了一套筆挺的深灰色制服,腳下蹬著锃亮的馬靴。
沈鸞臻也換上了一身素雅端莊的出行風衣,靜靜地陪伴在丈夫身旁。
雙方在公館門前簡單寒暄了幾句后,朱長官面帶微笑地詢問道:“劉總司令,不知總司令今日有何雅興?是想去玄武湖看看秋景,還是去夫子廟走走?”
劉鎮庭整理了一下白手套,目光投向了南京城東的方向,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莊重說道:“朱長官,陳次長。既然來到了金陵,玄武湖的秋景倒在其次,鎮庭想先去鐘山南麓,拜謁一下明孝陵。”
此話一出,朱長官和陳儀的心頭都不由得微微一震,兩人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去明孝陵?在當時的南京,外地政要來訪,通常都會選擇去拜謁中山陵,以示對國父的尊崇和對黨國的忠誠。
可是劉鎮庭卻偏偏跳過了中山陵,直接點名要去參拜明孝陵。
這其中所蘊含的政治意味,簡直是呼之欲出。
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寢。
當年辛亥革命勝利后,孫先生就任臨時大總統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率領文武百官前往明孝陵祭告,向天下宣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如今,日本關東軍在東北悍然發動事變,占領了東北的大片領土。
在這個時間節點,劉鎮庭作為一個手握重兵的地方統帥,不去游山玩水,而是鄭重其事地去參拜那位曾經驅逐外族、恢復漢室江山的開國皇帝。
這里面蘊含的意味,可是值得尋味。
朱長官是聰明人,自然看透了這其中的玄機。
但他面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笑容,點頭應允道:“劉總司令心系家國,緬懷先烈,這是理所應當的。”
“那就請上車吧,我們這就前往鐘山。”
至于陳次長,皺著眉頭,最后選擇了沉默。
半個多小時后,車隊駛入鐘山風景區,停在了明孝陵的下馬坊前。
深秋的鐘山,漫山遍野的梧桐和銀杏落葉鋪滿了道路,給人一種歷史的滄桑與厚重感。
劉鎮庭攜著夫人,在朱長官和陳次長的陪同下,順著古老而悠長的神道緩緩前行。
道路兩旁,那些歷經了數百年風雨侵蝕的石像生、石文臣武將,靜靜地矗立在秋風中,仿佛在默默注視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當時的明孝陵,遠沒有后世那般修繕完備。
許多建筑在戰火中毀壞后,只剩下了一些殘垣斷壁和高大的明樓基座。
但正是這種殘缺與蒼涼,才更能激發起人們心中的悲憤與家國情懷。
一路無話,當眾人來到方城明樓前時,劉鎮庭停下了腳步。
他松開妻子的手,獨自上前邁出兩步,身姿筆挺地站在那里,面容極其肅穆。
隨后,他摘下頭上的大檐帽,對著那座高大的陵寢,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沈鸞臻也上前一步,神情莊重地跟著丈夫一同行禮。
跟在后面的朱長官和陳儀見狀,也只能收起臉上的客套,神色肅穆地跟著鞠躬致意。
禮畢之后,劉鎮庭重新戴上軍帽。
他轉過身,看著身旁那些斑駁的石柱和滿地的落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年明太祖提三尺劍,驅逐胡虜,恢復我中華衣冠,何等的英雄氣概。”
“如今數百年過去,這陵寢雖然破敗,但那股保家衛國、抵御外敵的精氣神,卻依然長存在這天地之間。”
他轉過頭,目光直視著眼前的兩位南京高官,神情凝重的說道:“只可惜啊,好不容易驅逐韃虜,卻又迎來了外敵。”
“如今東北大好河山淪喪敵手,關東父老正在日寇的鐵蹄下哀嚎。”
“也不知,此次能否順利收回東北....”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字字如刀。
陳次長聽后,臉色微微變了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朱長官也是在心里暗自苦笑,他知道劉鎮庭這是在指桑罵槐,借著憑吊古人的機會,暗諷南京政府在東北問題上的軟弱無能。
但朱長官畢竟是老江湖,他神色不改,鄭重地點了點頭,順著劉鎮庭的話說道:“劉總司令說得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中央也一直在積極斡旋,統籌全局。”
“只要咱們國內各方能夠精誠團結,同仇敵愾,這難關,總能熬過去的。”
劉鎮庭看著朱長官那副打太極的模樣,也不再多言。
他要表達的政治態度,已經通過這次參拜明孝陵,明明白白地傳遞了出去。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在這里發生的一切,包括他說的每一句話,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一字不差地放在南京那位委員長的辦公桌上。
而那些早就等候在南京的各路報社記者,也會將“豫軍統帥參拜明孝陵,誓言驅除外侮”的新聞,迅速傳遍大江南北。
這,就是他劉鎮庭在正式走上談判桌之前,向南京和列強打出的第一張明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