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宋浙源那原本緊握的拳頭慢慢松開,陳伯庸瞇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地盤、銀子、槍桿子,還有南京的全力支持?!?/p>
“明軒兄,你自已掂量掂量,委員長對你是多么的器重?!?/p>
“是想繼續忍辱負重,還是做實打實的河北王?!?/p>
“這一把牌,可都在你一念之間啊。”
宋浙源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心中的怒火,此刻已經變成了極度的糾結和猶豫。
深吸一口氣后,神情凝重的宋浙源,緩緩說道:“陳先生,不是我宋明軒不想撤,而是現在的局勢,實在是沒法撤兵啊?!?/p>
“你應該也知道!現在關外打得正順手!豫軍勢如破竹,小鬼子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明明是能打贏的仗,咱為什么要撤呢?”
有些無奈的宋浙源,甚至是反問道:“難道,咱們中國人,就非要敗給日本人?”
隨后,他走到窗戶旁,指著窗外繼續說道:“而且,你自已看看外面,北平的老百姓和學生們,天天上街游行支持抗戰?!?/p>
“這時候我要是把部隊撤了,那就是在劉總司令背后捅刀子!那我不就成了漢奸!就成賣國賊了!”
“到時候,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我宋明軒雖然是個帶兵的粗人,但也還要這張臉!我也想給子孫后代留點名聲啊!”
“所以…我也有我的苦衷啊,陳先生…”
面對宋浙源的辯解和顧慮,陳伯庸卻突然笑了起來:“你說什么?打贏?哈哈哈哈!”
“明軒兄啊明軒兄,你真是太天真了?!?/p>
陳伯庸止住笑聲后,臉色陡然一冷,冷冷的說道:“拿什么打贏?你真以為日本人就那么好打?你真以為事情發展成這樣,僅僅是我們和日本之間的戰爭?”
“實話告訴你!日本人已經打算繼續增兵了?!?/p>
頓了頓后,陳伯庸走到宋浙源面前,神情嚴肅的說:“而且,自從劉鎮庭強行收回天津的日租界后,你知道西方列強的態度嗎?”
“英、法、蘇這幾個國家,現在對劉鎮庭、對豫軍,可是不滿到了極點!”
“原本,他的洛丹牌就搶走了洋人的日化生意,讓洋人眼紅,可又沒有機會報復。”
“現在,居然又強行收回日租界,這可是觸犯了西方列強的逆鱗。”
“他們現在都支持日本人,已經準備對豫軍施行經濟、軍事制裁,并開始抵制劉鎮庭的洛丹牌了!”
“最重要的是,豫軍私自抗日,將西方列強徹底推到了日本人那里!”
宋浙源心里咯噔一下,但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消息,陳伯庸又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還有毛熊那邊!聽說已經私底下和日本人達成了友好協商,甚至打算派出部隊支持日本人了!”
宋浙源臉色大變,驚呼道:“什么?日俄戰爭才過去多久?毛熊能跟日本人穿一條褲子?”
陳伯庸搖了搖頭,眼中滿是不屑,冷冷的說道:“呵呵,明軒兄,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永久的敵人?有的不過是利益劃分罷了?!?/p>
隨后,神秘的一笑,繼續說道:“還有,你知道毛熊為什么出手嗎?”
“因為劉鎮庭手里有太多的白俄人了!這可是毛熊最忌諱的地方?!?/p>
“在毛熊眼里,白俄人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他們認為白俄人與劉家父子達成了某種協商,想要‘借尸還魂’!”
這下,由不得宋浙源不信,由不得宋浙源不動搖了。
是啊,西方列強要制裁,北邊毛熊要動手,再加上日本人的舉國之力。
哪怕眼下能夠占據上風,但恐怕只是暫時的。
真要和陳伯庸說的這樣,那這時候還和豫軍綁在一起,那到時候可就惹火上身了。
看著宋浙源沉著臉不說話,陳伯庸當即又說道:“至于你口中所謂的輿論,所謂的‘漢奸罵名’,那就更是不值一提了。”
“明軒兄,你打仗是把好手,但這玩政治、玩民心,你還是太老實了?!?/p>
“你以為那些報紙、那些學生,真的有自已的腦子嗎?”
“不,他們只是被人牽著鼻子的羊?!?/p>
“今天的輿論在夸劉鎮庭,那明天呢?”
說到這,陳伯庸湊到宋浙源耳邊,輕聲說道:“如果明天,所有的報紙都開始報道——劉鎮庭的豫軍魯莽,擅自挑起國際爭端,引得列強震怒。”
“不僅惹惱了日本人增兵,甚至還引發了毛熊想要趁虛而入,瓜分我國土”
“甚至,還會說是豫軍的執意抗日,破壞了西方出面和平調停的機會,導致戰火擴大,勞民傷財!”
“到時候,那些激進、沒有腦子的學生和社會各界,會立刻調轉槍口,大罵劉鎮庭是‘招災惹禍的莽夫’,大罵‘盲目抗日就是誤國’!”
宋浙源聽后只覺得背脊發涼,一股透心涼的寒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帶兵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刀光劍影,卻從未見過如此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原來,所謂的黑白,所謂的忠奸,在這些政客嘴里,不過是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團!
他真沒想到,政治可以如此黑暗,政治竟然這還能這么玩!
這時,陳伯庸整理了一下衣領,自信地說道:“明軒兄,我可不是專門來嚇唬你的。”
“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不需要你現在立刻表態,也不需要你馬上背上‘撤軍’的罵名?!?/p>
“你只需要按兵不動,看著就行?!?/p>
“要不了幾天,國內的風向就會變。”
“到時候,你再順水推舟地撤軍,不僅不是漢奸,反而成了‘顧全大局、忍辱負重’的智將?!?/p>
之后,陳伯庸冷笑一聲,還不忘寬慰下宋浙源:“只要你認得清形勢,至于馮煥章嘛…一個過氣的泥腿子,讓他繼續在山西種地吧。”
說完,陳伯庸戴上禮帽,微微鞠了一躬。
“明軒兄,機會就在你面前,剩下的就看你怎么做了...”
說罷,他轉身走出了書房,只留下宋浙源一個人,
時間回到現在,書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宋浙源看著桌上馮奉先的那封信,又想了想陳伯庸的承諾和威脅。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片刻后,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叫來了副官,連夜給劉汝明發了一封電報,內容就是:國內形勢有變,暫緩一切軍事行動,等候通知。
等副官離去后,宋浙源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已的心,終究還是動搖了。
比起抗日英雄的虛名,比起豫軍的幫助和威脅,他更怕失去手中的權力,更怕那個曾經騎在他頭上的老長官,再次回來做他的主。
這支二十九軍,是他宋浙源的命,誰也別想拿走!
更何況,他是真的想當華北王,而不是和現在一樣,需要仰人鼻息。
幾天后,北平的輿論風向,果然有了稍許變化。
只不過,讓宋浙源驚詫的是,除了南京方面掌握的報社開始改變口風外,就連一直積極強調抗日的神秘勢力,竟然罕見的南京達成了一致。
不過,宋浙源稍加思索就明白了。
畢竟,神秘勢力背后的影子是誰,大家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