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 10 月 14 日,凌晨 兩點左右。
錦州城東,大凌河兩岸的荒原。
刺骨的寒風卷著枯草,在漆黑的夜空中嗚咽。
按照劉鎮庭的部署,東北軍第一軍的一個加強旅負責在大凌河上游(北側)的河口一帶設伏。
而豫軍第五軍獨立旅,則在大凌河下游(南側)的松山高地一帶設伏。
這兩支部隊的任務是:等日軍主力深入大凌河北岸腹地后,切斷它們的退路,把口袋徹底扎死。
只是,誰也沒想到,狡猾的日軍把偽軍推在了最前面。
直到一點半左右,日軍第19、第20師團的四個旅團才剛深入大凌河腹地。
所以,豫軍和東北軍這兩支部隊構筑工事的時間還不到一個小時。
東北軍第一軍加強旅的旅長岳漢彬,正站在戰壕邊上,給這幫拼了命刨凍土的弟兄們鼓勁。
只見他大冷天竟擼著袖子,腦門上冒著熱氣,扯著破鑼嗓子吼道: “弟兄們!都給老子麻溜利索點!別磨磨唧唧的跟個娘們兒似的!”
“都把吃奶的勁兒給老子使出來!要不然等下小鬼子來了,遭罪的就是咱自已!”
東北軍的戰士們不敢怠慢,手掌磨出了血泡也不管,咬碎了牙往死里刨。
之前聽說要撤退,不少關東漢子都憋屈哭了。
今晚一聽說要給日本人來個狠的,這群士兵們別提多賣力了。
然而,重機槍的掩體才剛整出個雛形,一名跟在日軍后頭的偵察參謀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來到岳漢彬跟前時,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旅…旅長!出大事了!”
“那幫癟犢子…殺回馬槍了!”
岳漢彬一愣,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眼珠子瞪得溜圓,追問道: “你他娘的說什么?扯你娘的淡! 鬼子不是剛過去嗎?咋還能回來?”
參謀指著前方的黑暗,焦急的匯報著: “是真的!旅長!剛才過去的那幫鬼子不知道抽什么風,突然開始掉頭了!”
“現在后隊變前隊,嗷嗷叫著往回沖!”
“而且,行軍速度比之前還快。”
“這會兒...離咱們這...已經不足一里地了。”
“啥玩意?真回來了?草他媽了個巴子的!” 岳漢彬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鬼子突然掉頭?這絕對是計劃漏了! 這是要打遭遇戰啊!
雖然他手里有八千號人,可對面是整整兩個旅團的主力!
在這平地上硬碰硬,這不就是拿肉身子擋坦克嗎?
可時間不等人,岳漢彬猛地扭頭,沖著身旁的一名作戰參謀嘶吼道: “快!趕緊問問工兵營,地雷埋得咋樣了?沒埋完抓緊點時間!”
“還有!通知下去,各營先把機槍陣地給老子挖出來!”
那參謀也知道情況緊急,敬了個禮扭頭就要去傳令。
“回來!你他娘的急著去投胎啊!老子話還沒說完!”
岳漢彬一把拽住他,紅著眼睛吼道: “還有!通知警衛營!帶上家伙什,前出五百米!”
“就是拿牙咬,也得給老子拖住這幫狗日的一刻鐘!給大部隊爭取時間!快去!!”
同一時間,大凌河下游南側。
第五軍獨立旅旅長王超,聽說日軍突然折返回來,氣得把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日他祖奶奶! 這指定是又出了漢奸,我靠死他姨!”
隨即,對自已的副官下令道:“快!告訴弟兄們,趕緊加快速度構筑工事!”
之后,王超更是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沖著二團的方向大喊: “二團長!二團長...我日你姐來,你個信球貨,你耳朵叫驢毛塞住了!趕緊給老子滾過來!”
二團的陣地上,二團長張誠正在巡視工事構筑情況呢。
一聽到旅長在喊他,連忙沖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旅長!旅長!我在這呢!咋了!咋了!”
王超迎了上去,對著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腳,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說咋咧!小日本來了!快!帶著你們團給老子頂上去!”
原本還有些迷糊的張誠一聽“鬼子來了”,瞬間就來了精神,想都沒想就吼道: “啥?鬼子來了? 中!旅長你看好吧!”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王超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衣領子。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吼道: “張誠!我可不是給你打渣子來!”
“你給老子聽清楚嘍!這回可不是拍螞蚱來!這是去送命來!”
“我跟你說!就算是你們團打光了、死絕了,也得給大部隊爭取二十分鐘!中不中?”
張誠看著旅長王超那張嚴肅的臉,咧嘴豪邁的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可他的眼神卻決絕得嚇人,不帶一點猶豫的,吼了句: “中!咋不中!”
“旅長!恁就把心放肚子里!我絕不給咱們河南爺們丟人!”
“俺們團要是完不成任務,俺這百十斤肉就埋在這兒了!”
說罷,他猛地掙脫王超的手,轉身沖著他們團的方向,嘶吼道:“二團的老少爺們!抄家伙!輪到咱們打鬼子了!”
呼呼啦啦的一片響聲后,二團的士兵們立刻放下構筑陣地的家伙,背起武器就沖出了戰壕。
他們剛走,預備隊的三團就填補進二團的陣地。
這兩支部隊,都是東北軍第一軍和豫軍第五軍的精銳。
這兩位旅長心里也清楚:這已經不是阻擊戰了,這是要把命填進去的血戰!
即便明知不可敵,可依舊咬緊了牙關,打算死守陣地。
他們倆一方面命令部隊主動接敵,一方面督促部隊加快構筑工事,同時將電報發往了軍部!
而日軍第 19 師團長森連中將和第20師團長室也長次,在接到總司令部的撤退死令后,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
它們倆一秒都沒有猶豫,立刻下達了撤軍的命令。
同時,為了保存大部隊,甚至沒有叫回督戰的那一小股日軍。
可當后隊緊急后撤時,馬上就遭到了東北軍和豫軍的阻擊。
“弟兄們!給老子打!打死這群畜生!”
隨著一聲吶喊,槍炮聲瞬間響徹了寂靜的荒原。
“砰!砰!砰!”
“噠噠噠!”
“咚咚咚!”
突然遭到襲擊,跑在最前面的日軍瞬間倒下一大片。
一名日軍小隊長,趴在地上嚎叫起來:“八嘎!前面有支那軍隊!”
“臥倒!就地射擊!”
當發現后路被堵死的那一刻,無論是北線的第 19 師團,還是南線的第 20 師團,這兩支日軍精銳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但這種恐慌在武士道的催化下,迅速轉化為了亡命徒般的瘋狂。
而早已成驚弓之鳥的森連師團長,因為不知道阻擊他們的軍隊有多少。
所以,他不敢有任何猶豫。
當即拔出指揮刀,嘶吼著下達了突擊命令:“八嘎!命令第 73 聯隊!立刻發起沖鋒!”
“快!不要考慮傷亡,一定要沖出支那人的包圍!”
“板載!板載!”
第 73 聯隊的數千名日軍士兵,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它們甚至來不及展開戰斗隊形,端著明晃晃的刺刀,踩著同伴的尸體,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漫山遍野地朝著東北軍和豫軍那單薄的防線撲來。
東北軍加強旅的警衛營長邢漢欽,看著這黑壓壓的一片鬼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猛地拉動花機關的槍栓,扯著那一嗓子地道的東北大茬子味兒,怒吼道:“他媽了個巴子的!小鬼子這是急眼了!”
“弟兄們!都給老子聽好了!今兒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這幫癟犢子給老子削死在這兒!”
“打!給老子狠狠地整!”
噠噠噠——!
隨著邢漢欽一聲令下,陣地上的捷克式輕機槍和馬克沁重機槍同時噴出了火舌。
密集的子彈如同火鞭,狠狠地抽向了密集沖鋒的日軍人群。
警衛營的沖鋒槍像是潑水一樣瘋狂掃射,可鬼子實在是太多了。
而且鬼子并不是發起無腦豬突,而是在進攻時,把散兵線拉得特別零散。
并且在武士道精神的洗腦下,死了一批,后面立馬又涌上來一批。
“咔咔!”
就在警衛營輪流換彈夾的短短幾秒,火力衰弱的同時,鬼子的屎黃色浪潮就漫了上來!
一名東北軍的警衛連長眼看鬼子沖到了三十米內,大吼一聲:“操你姥姥的小鬼子!兄弟們!手榴彈伺候著!”
上百枚長柄手榴彈呼嘯著飛出,在日軍人群中炸開了一朵朵死亡之花。
“轟!轟!轟!”
氣浪掀翻了最前面的鬼子,碎肉伴著凍土漫天亂飛。
可后面的鬼子根本不是人,它們踩著還在地上哀嚎的同伴,跨過地上的尸體,像瘋狗一樣繼續撲咬!
東北軍雖然打的很勇猛,奈何沒有防御工事,加之日軍數量太多。
所以在僅僅交火三分鐘后,雙方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既然沒法阻擊,那就只能拼命了!
“咯噔!”
一名排長把打空的駁殼槍狠狠地朝鬼子砸去,反手抽出背上的大刀片子。
那刀刃在火光下寒光逼人,映照著他那張扭曲的臉。
“操你媽的東洋鬼子!來啊!爺爺這就送你們回老家!”
“殺啊!砍死這幫畜生!”
他身后的東北漢子們也徹底瘋了,一個個扔掉步槍,拔出刺刀和大刀,迎著鬼子的浪潮就撞了上去。
“想過去?除非從老子尸體上跨過去!老子削死你們這群龜孫兒!”
雙方瞬間絞殺在一起,刺刀撞擊聲、骨頭碎裂聲、還有那一句句“媽了個巴子”的怒罵聲,響徹了小凌河口。
隨著時間推移,阻擊的東北軍越來越少。
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了警衛營營長邢漢欽中校一個人在殺敵了。
“噗嗤!”
隨著一聲利刃入骨的悶響,警衛營長邢漢欽手中的鬼頭大刀,狠狠劈開了一名鬼子少佐的天靈蓋。
這名想要跟他單挑的鬼子少佐,瞪著驚恐的雙眼,跪倒在了邢漢欽的面前。
可就在邢漢欽剛準備抽刀的瞬間,周圍那群惱羞成怒的鬼子們,再也不顧什么武士道了,一擁而上。
“噗!噗!噗!噗!” 數柄冰冷的刺刀,從不同的方向,同時狠狠捅進了邢漢欽的胸膛和小腹。
帶血的刀尖,甚至直接穿過邢漢欽的身體!
劇痛襲來,邢漢欽身軀猛地一顫,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沫。
可是,他沒有倒下!
這個如鐵塔般的東北漢子,死死咬著牙,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將這幾個鬼子活活燒成灰燼。
他那雙沾滿鮮血的大手,猛地死死抓住了刺入體內的槍管,仿佛已經感覺不到了疼痛。
看著鬼子眼中從殘忍變成驚恐的神色,邢漢欽笑了。
那是一種來自地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他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看向大部隊的方向,發出了一聲響徹夜空的怒吼: “旅長! 我們警衛營…沒給東北軍丟臉!沒讓父老鄉親們失望...”
吼聲未落,他猛地回過頭,死死盯著面前這幾張驚恐萬狀的鬼子臉。
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宛如殺神一般,沖著它們怒吼道: “小鬼子們!來啊!陪老子一起下去吧!黃泉路冷,老子正好缺幾個墊背的!”
他的手指,猛地勾動了早已藏在腰間的那一整捆集束手榴彈的引線。
原來,自打接到阻擊命令時,他就已經做好了戰死在這里的決心。
“噗呲!”
扯掉引線后,邢漢欽咬著牙,獰笑道:“哈哈哈哈!小鬼子們!等下去之后…老子和弟兄們,還要把你們再殺一遍!”
“啊!八嘎!”
“納尼?快跑!”
鬼子們絕望的尖叫聲剛剛響起,便被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徹底淹沒。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吞沒了邢漢欽那偉岸的身軀,也帶走了周圍十幾名日軍骯臟的生命。
原定十五分鐘的阻擊任務,被這群東北漢子拿命,硬生生換來了二十七分鐘!
而多爭取來的這十二分鐘,代價就是——全員陣亡。
在這場注定鮮為人知、甚至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的小型阻擊戰中,警衛營的四百三十二名東北漢子,無一生還。
他們在這片無險可守的荒野上,用自已的血肉之軀,拖住了日軍整整二十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