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8日,南京、浦口火車站。
深秋的江南,江面上大霧彌漫,空氣中透著一絲濕冷刺骨的寒意。
往日里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南京浦口火車站,今天卻陷入了一種極其肅殺且安靜的氛圍之中。
天還未亮,火車站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幾十輛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呼嘯而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陣陣冰冷的水花。
車隊剛一停穩,全副武裝、頭戴鋼盔的憲兵連同南京警察總署的警察們,便如臨大敵般跳下車,迅速接管了火車站的每一個出入口。
在這些軍警的嚴密封鎖下,整個浦口車站內外被圍成了鐵桶一般。
毫不夸張地說,此刻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車站周圍的制高點上,十幾挺重機槍褪去了防雨布,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四面八方。
伴隨著一陣急促且有力的馬靴聲,金陵憲兵司令谷紀常在一眾高級軍官和警長的簇擁下,大步踏入候車大廳。
神情凝重的他,一邊巡視著火車站,一邊用馬鞭指著幾個關鍵的警戒點,厲聲對身旁的軍官和警官們訓斥道:“都他媽的把弦給老子繃緊了!今天不同往日,咱們要接的是中原來的那頭猛虎。”
““所有人把招子都給我放亮一點!火車站內外,以及沿途通往碼頭的重要路口,排查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無論是火車站內外,還是周圍民房的制高點,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咱們的人!”
最后,谷紀常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不忘再次聲色俱厲地叮囑道:“我再強調一遍!若是這浦口火車站今天響了一槍,甚至哪怕是響了一聲不該響的動靜,驚動了劉總司令,讓老子在委員長面前挨了罵,可別怪老子拿你們的腦袋試問!”
“是!司令!”
面對谷司令那冷若冰霜的怒喝,手下的憲兵軍官和配屬的警察們齊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皮靴并攏發出整齊的聲響,所有人都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能驚動谷正倫這位日后有著“現代中國憲兵之父”頭銜的憲兵司令親自坐鎮,全權負責安全工作,是因為西北軍邊防總司令、豫軍總司令劉鎮庭,要來南京了。
也難怪下面的人如此緊張,以劉鎮庭當時的實力和聲望,已經隱隱能蓋過東北那位少帥了。
為了做好這次規格空前的保衛工作,得到委員長親自指示的谷正倫,直接調集了整整兩個團的憲兵。
不僅是浦口火車站,就連稍后需要換乘軍艦渡江的下關碼頭,也全部實行了最高級別的軍事戒嚴。
除了明面上如臨大敵的憲兵和警察,金陵方面還在暗處撒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
身著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面沉似水的密查組組長戴雨農,也趕到了火車站。
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冷冷地掃視著面前幾個垂手而立的特務頭目。
“你們都給我把眼睛睜大了!今天的這趟水,深得很。”戴雨農壓低了嗓音,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劉總司令抵達南京,想拉攏他的大有人在,但想讓他死在南京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你們一定要給我盯緊了,絕不能讓其他勢力的情報網在這個節骨眼上借機生事。”
頓了頓后,戴漁農語氣變得愈發狠厲,冷冷的說道:“無論是廣州那邊的探子,還是其他軍閥勢力的暗樁,誰敢在今天趁亂搞事情,直接就地秘密處決,不必請示!”
說到這,戴漁農眼神一凜,瞇著眼,語氣陰狠的說道:“尤其是那些東洋人!自從劉總司令要來南京的消息傳開后,日本特高課和黑龍會的雜碎最近在南京像聞著血的蒼蠅一樣亂飛。”
“給我盯死每一個可疑的日本浪人和商探!要是讓小鬼子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惹出半點亂子,壞了校長的大局,老子親自斃了他!”
“是!組長!”幾個特務頭子額頭冒著冷汗,低聲領命后,迅速散入人群中。
眼下的戴雨農,雖說還只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密查組長。
但他親手組建的那套無孔不入的監視網,和審訊室里那些讓人求死不能的陰狠手段,簡直就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活閻王。
哪怕是在場這群見慣了生死的特務頭子,只要一碰到他那陰冷的目光,也止不住地覺得脊背發涼。
如此如臨大敵的陣仗,在南京是極少出現的。
甚至連許多的南京軍政高官出行時,都未必有這般嚴密。
可為了確保劉鎮庭能夠安全抵達南京,自委員長而下,金陵城內沒人敢有半點大意。
經過長達近一個月的拉鋸,陸徵祥在南京與列強及南京方面的談判基本達成了共識。
劉鎮庭此次親赴南京,正是為了敲定最后的協議細節,并從政治和法理上徹底坐實豫軍目前的勢力范圍。
上午八點左右,江面上的濃霧漸漸散去。
前來迎接的軍政高官們提前乘坐軍艦過江,穩穩地??吭诹似挚诖a頭,隨后乘車提前趕到了浦口火車站。
此時的南京,還沒有修建長江大橋,火車是過不了江的。
劉鎮庭的專列路線走“隴海鐵路”一路向東,在徐州樞紐,轉入當時中國最核心的南北大動脈——“津浦鐵路”。
抵達浦口火車站后,還得換乘軍艦,最后才能抵達南京的下關碼頭。
即便是國父的靈柩,以及張小六首訪南京,同樣在浦口下車,換乘軍艦渡江,最后在下關碼頭登岸進入南京城。
此時,浦口火車站的特級貴賓站臺上,已經鋪上了一條長達百米的猩紅色地毯。
紅毯的兩側,站滿了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身姿筆挺的儀仗隊。
站在這條紅毯盡頭負責迎接的陣容,堪稱奢華到了極點。
國民政府軍政部部長何長官(應欽)及其夫人,參謀總長朱長官(培德),財政部部長宋財神,以及委員長的結拜兄弟、政學系的核心人物張群等軍政屆的高官,全都赫然在列。
甚至,就連極少在火車站這種場合公開露面的委員長夫人宋三,也披著一件昂貴的黑色純手工呢子大衣,端莊優雅地站在人群中央。
讓這么多掌握著國家軍政財大權的核心重臣,在深秋的冷風中站著等候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在民國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但此刻,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或是不耐煩的神色。
畢竟!實力!永遠是這個亂世中最硬的通行證。
與此同時,在距離浦口火車站不到三十公里的鐵軌上。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汽笛聲,一列只有兩節車廂的壓道車率先駛過,負責在前方排查鐵軌上的爆炸物和安全隱患。
緊接著,真正的主角——劉鎮庭乘坐的專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向著南京方向全速疾馳。
這列專列,整體都是經過特殊改造的。
最前方是一臺經過特殊改造的蒸汽機車,機車的駕駛室外側加焊了一層厚實的防彈鋼板。
機車車頭之后,緊緊連接著一節平板車廂。
平板車廂的四周用裝滿泥土的沙袋壘起了半人高的防御工事,工事后方架設著兩挺哈奇開斯 高平兩用機槍,隨時準備將任何敢于靠近的威脅撕成碎片。
幾名穿著灰色呢子軍大衣的豫軍士兵正全神貫注地握著槍把,警惕地掃視著鐵路沿線。
專列的最后一節,同樣是一節掛載著高平兩用機槍的沙袋平板車。
首尾呼應,確保列車的絕對安全。
列車中段,則是幾節深綠色的德制進口客車廂。
車窗全部掛著厚實的絲絨窗簾,讓人無法看清內部的景象。
其中幾節車廂內,乘坐著正襟危坐的豫軍警衛團官兵。
此時,在專列最核心的辦公車廂內,布置得簡約而不失威嚴。
車廂地面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和幾張真皮沙發。
旁邊的通訊隔間里,隱隱傳來電報機“滴滴答答”的收發聲,幾名機要參謀正忙碌地處理著各地的軍政電文。
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的劉鎮庭,正坐在辦公桌后,全神貫注地看著手里的幾份關于黑龍江江橋前線的戰報。
哪怕即將抵達金陵這個政治旋渦的中心,即將面對那些老謀深算的民國大佬,他的臉上也看不到絲毫的緊張與局促。
劉鎮庭手持一根紅藍鉛筆,正全神貫注地在一份黑龍江江橋前線的軍事防區圖上做著標記。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大腦中正在飛速推演著關外抗日戰局的下一步走向。
伴隨著一陣幽遠馥郁、卻絕不刺鼻的暗香,夫人沈鸞臻端著一杯剛沏好的信陽毛尖,款款走到辦公桌前。
這股香氣極其考究,沒有尋常洋香水那種沖腦門的脂粉氣。
這是“洛丹牌”新研制的香水——以溫和安神的名貴中藥為底,精提了洛陽牡丹的真髓。
沉穩的藥香托著牡丹的嬌貴,聞之不僅沁人心脾,更讓人有一種莫名的寧靜感。
未來,也將投入市場。
走到丈夫身旁后,沈鸞臻柔聲說道:“定宇,喝口熱茶歇會吧,應該快要到站了。”
專列車廂內暖氣燒得極旺,沈鸞臻身上穿了一件剪裁極其貼身考究的墨綠色絲絨旗袍,領口和袖口滾著細致的暗金線花邊。
這身打扮不僅將她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更透著一股逼人的雍容華貴。
不僅如此,沈鸞臻今日還特意化了一個精致的妝容。
白皙柔美的臉龐上,修長的細眉微微掃過,唇上那一抹復古的暗紅色胭脂,平添了幾分高貴與威儀。
換做平時,生性內斂的她是不愿意這般盛裝打扮的。
但今日的場合不同,她代表的就是丈夫的臉面。
劉鎮庭放下手中的鉛筆,抬起頭,看著自已賢惠的妻子,冷峻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后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保衛局局長劉楓。
“劉楓,南京方面是怎么安排的?”
劉楓立刻立正,神情肅穆地匯報道:“回庭帥,專列抵達浦口火車站后,我們需要換乘軍艦才可抵達南京下關碼頭。”
“不過,宋夫人、何長官、宋部長等一眾軍政要員,都已經提前在浦口火車站臺上等候了。”
劉鎮庭微微頷首后,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車窗前,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南秋景,劉鎮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感慨的說了句:“南京啊...這還是第一次來,希望...不要讓我失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