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杰喘著粗氣,肋下的劇痛一陣緊似一陣,失血的虛弱感開始如潮水般涌上。
他咬著牙,扶著旁邊半截土墻,艱難地站起身。
目光如同最冷酷的冰棱,掃過眼前這片血腥的修羅場。
他拖著沉重而疼痛的腳步,一步一步,踏過粘稠的血泊和破碎的瓦礫。
他先走到豁口處那具無頭尸體旁,用腳尖踢了踢,確認徹底死透。
又走到那堆被炸爛的殘骸旁,掃了一眼那些不成形狀的焦黑肉塊。
最后,他停在那個粗壯的,沒了半個腦袋的士兵尸體旁,目光在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便毫無波瀾地移開。
月光依舊冰冷,慘白地灑落,將斷壁殘垣,焦黑地面和散落的尸體碎片照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整個葛家村死寂無聲,如同巨大的墳場。
葛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肋下。
鮮血還在緩慢地滲出,浸透了臨時按壓的破布,在深色的衣料上洇開更大的一片暗色。他面無表情,仿佛那傷口并不在自己身上。
他彎腰,從地上一個被打死的士兵腰間扯下一條相對干凈的布帶子,忍著劇痛,一圈又一圈,死死地勒緊在肋下的傷口上,打了一個異常結實的死結。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多余。
做完這一切,他最后掃了一眼這片被死亡徹底籠罩的戰場。
月光下,廢墟一片狼藉,除了尸體和碎塊,再無一絲活物的氣息。
葛杰轉過身,不再看身后一眼。拖著沉重而沾滿泥濘與血污的腳步,隱入灶房側面那條最狹窄,最幽深的巷子陰影之中。
月光,像是凍僵的水銀,潑在葛杰腳下泥濘的小路上。
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左肋下那團灼燒般的劇痛,仿佛有把鈍刀在里面緩慢地絞動。
被他用撕下的敵軍布帶草草勒緊的傷口,此刻更像一道滾燙的烙鐵箍在腰間,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牽扯。
濕冷的汗浸透了里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寒風一吹,激起一陣陣寒顫,與傷口內部的灼熱形成冰火交織的酷刑。
他拖著腳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著整片廢墟。
眼前的景物在月光下搖晃,重疊,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在視野里扭曲變形。
耳朵里依舊殘留著爆炸和槍聲尖銳的回響,嗡嗡作響,卻又詭異地包裹著一層厚重的,隔絕外界的沉悶。
血腥味頑固地停留在鼻腔深處,混合著硝煙的硫磺和皮肉焦糊的惡臭,像是鐵銹般卡在牙縫里,揮之不去。
而就在此時,沉重的木栓斷裂聲在死寂的夜里炸響,像枯骨被生生拗斷。
兩扇老舊的院門向內猛地蕩開,撞在冰冷的磚墻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凜冽的夜風裹著濃重的汗酸,劣質煙草和生鐵槍油的氣味,粗暴地灌滿了這方小小的堂屋。
六條人影如鬼魅般擠了進來,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帶著戰場浸透的硝煙和泥濘。
他們肩上和手中的長槍,短槍,在堂屋中央那張破舊方桌上唯一一盞豆大油燈昏黃的光暈里,反射出冰冷,油膩的金屬寒光,直刺人眼。
“搜!給老子翻個底朝天!”為首那個歪戴著大檐帽,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的漢子低聲咆哮,聲音粗糙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他手里的駁殼槍槍口微微晃動,那點微弱的油燈光艱難地爬上他兇狠的下頜線,隨即被帽檐的陰影吞沒。
葛杰沒有動。
他就蹲在靠西墻那排腌菜缸的暗影里,像一塊早就盤踞在那里的石頭。
粗布褂子下的肌肉繃得死緊,血液在耳膜里沉重地奔流。
他左手緊攥著一把從灶膛邊摸來的干石灰粉,右手反握著那把用了多年,刃口磨得雪亮的厚背切菜刀。刀柄粗糙的木紋深深硌進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六個,六條槍,像六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盤踞在門口,毒牙上滴著寒光。
時間被拉得細長而黏稠,每一滴油燈燃燒的噼啪聲,每一次闖入者粗重的呼吸,都重重敲在他繃緊的神經上。
一個背著老套筒步槍的瘦高士兵不耐煩地啐了一口,目光掃過墻角堆積的雜物,抬腳就朝葛杰藏身的腌菜缸方向踢來。
就是現在!
葛杰的身影猛地從暗影中彈起,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
他左手閃電般揚起,一大把干燥嗆人的石灰粉如同慘白的煙霧,劈頭蓋臉地朝門口那團人影最密集處撒去。
同時,右手那把厚背菜刀帶著積攢了半輩子的力氣,劃出一道凝聚著所有求生意志的狠厲弧線,狠狠劈向離他最近,正被石灰嗆得瞇眼咳嗽的士兵脖頸。
噗嗤!
沉悶得令人牙酸的切割聲響起,溫熱的液體瞬間噴濺出來,帶著濃重的鐵銹味,星星點點灑在葛杰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粘膩。
那士兵喉嚨里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身體便像一根驟然失去支撐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手中的破舊漢陽造步槍哐當一聲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操!有埋伏!”刀疤臉班長驚怒交加,下意識地揚起手中的駁殼槍,槍口火花一閃,子彈卻失了準頭,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地打碎了方桌上那盞唯一的油燈。
啪嚓!
玻璃破碎的脆響格外刺耳。黑暗如同墨汁倒灌,瞬間吞噬了整個堂屋。
只有門口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弱的月色,勉強勾勒出家具和幾道混亂人影的模糊輪廓。石灰粉還在空氣中彌漫,辛辣刺鼻,引發一片劇烈的咳嗽和叫罵。
“誰他媽開的槍?!”“在哪?人在哪?!點燈!點燈!”“咳…咳咳…狗日的!”
混亂是葛杰最好的盾牌。
他借著黑暗和嗆人的石灰煙霧,矮身疾竄,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精準地撲向記憶中的灶臺位置。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灶壁上,粗糙的泥磚碎屑簌簌落下。
幾乎在身體貼住灶臺的同時,他右手已經本能地探入懷中,摸到了那把熟悉的,沉甸甸的硬木槍柄——毛瑟C96,俗稱盒子炮。
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帶來一種近乎冷酷的安定力量。
咔噠!
拇指熟練地扳開機頭,發出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他手臂抬起,槍口憑著對敵人聲音和位置的記憶,悍然指向剛才刀疤臉怒吼的方向。
食指扣動扳機,槍身在手中猛地一跳。
砰!砰!砰!砰!
四聲急促爆裂的槍響如同驚雷在狹小的堂屋內炸開。
槍口噴出的橘紅色火焰瞬間照亮了他緊繃的側臉和灶臺一角粗糙的泥磚,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和人體中彈時沉悶的撞擊聲,痛苦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
“呃啊——!”“老子中槍了!”“退出去!退到院里!”刀疤臉嘶啞的吼聲在混亂中炸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門口剩下的幾條黑影在致命的彈雨和徹底的黑暗中徹底亂了陣腳,驚恐地互相推搡,咒罵著,爭先恐后地向院子里退去。
沉重的皮靴踩踏在門檻和泥地上,發出雜亂急促的聲響。
葛杰沒有追擊。
他背靠著灶臺粗糙冰冷的泥磚,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起伏。
濃重的硝煙,血腥和石灰粉混合的刺鼻氣味灌滿他的鼻腔。
左肩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剛才退向灶臺時,不知哪顆流彈擦過,撕開了粗布褂子,留下一道灼熱的血痕。
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右手依然緊握著滾燙的毛瑟槍柄,左手則飛快地在腰間的子彈帶里摸索。
指尖觸到一粒粒冰冷堅硬的圓頭子彈。
快!必須快!
敵人一旦在院子里穩住陣腳,那挺捷克式輕機槍的火力足以把他藏身的土灶臺連同后面的人一起撕成碎片。
咔!咔!咔!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憑借著千錘百煉的肌肉記憶,迅速而穩定地壓入彈匣。
就在第七顆子彈即將滑入彈倉的瞬間——
噠噠噠!噠噠噠!
院子里的捷克式輕機槍毫無征兆地怒吼起來。
槍口噴吐出瘋狂跳躍的橘紅色火舌。
致命的子彈如同密集的鋼鐵暴雨,瞬間傾瀉在灶臺這一側。
堅硬的土坯灶臺被打得劇烈震動,泥塊,磚屑如同被重錘敲擊般炸裂飛濺。
灼熱的彈頭帶著刺耳的尖嘯,擦著葛杰的頭皮,臉頰,肩膀掠過,在黑暗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灼熱的死亡軌跡。
噗噗噗!
幾顆子彈鉆進了他藏身的灶臺后那堆碼放整齊的干柴垛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碎木屑簌簌落下,掉在他的脖頸里,帶來一陣刺癢。
空氣瞬間被灼熱的金屬和火藥味煮沸。
葛杰猛地將頭死死埋低,灼熱的碎屑簌簌落下,掉在脖頸里,帶來一陣刺癢。
不能再待下去了!
灶臺在機槍的持續掃射下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他目光急速掃過黑暗的角落,最終鎖定在靠近后墻的那堆碼得一人多高的柴火垛。那里離后窗更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紙刮過。
趁著機槍短暫換彈鏈的,那零點幾秒致命的寂靜間隙,他雙腿猛地蹬地,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整個人貼著冰冷的地面,不顧一切地向柴垛方向翻滾過去。
子彈呼嘯著追咬他的身體,掀起的泥土和碎石擊打在臉上生疼。
翻滾!再翻滾!
每一次身體與地面的撞擊都震得他內臟發顫。
終于,他帶著滿身塵土和擦傷,重重地撞進了柴垛底部松軟的干草和碎柴里。
“在那邊!柴火堆后面!”刀疤臉嘶啞的吼聲在院子里響起,充滿了嗜血的狂怒,“三娃子!手榴彈!給老子炸了那堆柴火!”
一個年輕士兵驚恐的聲音響起:“班…班長,太近了!俺…俺怕炸著自己人!”
“廢什么話!扔!”刀疤臉的咆哮如同野獸。
葛杰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蜷縮在柴垛深處腐爛松軟的枯草和碎木間,濃重的霉味和泥土氣息混合著硝煙鉆入鼻腔。
他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
外面短暫的爭執如同催命的鼓點。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扒開身下腐爛的草屑和幾根粗大的柴禾,露出下面一塊微微凸起的,壓得異常平整的泥土。指甲迅速摳進泥土縫隙,用力一掀。
一塊邊緣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被掀開,露出下面一個淺坑。
里面靜靜躺著三枚黑乎乎,沉甸甸的東西——邊區造的木柄手榴彈,還有一小截珍貴的導火索。
這是他最后的底牌。
院子里的爭執已經結束。
沉重的腳步聲快速逼近柴垛。
還有那年輕士兵帶著哭腔的,急促的喘息。
不能再猶豫了。
葛杰抓起一枚手榴彈,冰冷的鑄鐵外殼讓他滾燙的手心一個激靈。
右手拇指猛地彈開保險蓋,左手食指閃電般勾住拉火環,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拽。
嗤——!
導火索被點燃的輕微嘶鳴聲在柴垛內部響起,一股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青煙瞬間彌漫開來。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只有那嘶嘶燃燒的聲音如同死神的秒針在瘋狂倒計時。
葛杰屏住呼吸,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顆嗤嗤作響,死亡氣息噴薄的鐵疙瘩,朝著柴垛邊緣腳步聲最密集,機槍火舌最熾烈的方向,狠狠地掄了出去。
“手榴彈!”刀疤臉撕心裂肺的尖嚎幾乎變了調,充滿了面對滅頂之災的極致恐懼。
那顆冒著青煙的黑疙瘩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從柴垛邊緣飛出,落點不偏不倚,正是那挺正在瘋狂噴吐火舌的捷克式輕機槍旁邊。
機槍手剛聽到班長的嘶喊,布滿汗水的臉上還殘留著射擊時的猙獰,驚愕地扭頭看去,瞳孔里瞬間映出那嗤嗤作響,如同毒蛇般扭動青煙的致命造物。
轟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爆響撕裂了夜空。
爆炸的火光如同地獄之門在院中豁然洞開,瞬間將方圓數丈照得亮如白晝。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致命的鑄鐵破片,碎石,泥土和人體碎塊,如同狂暴的颶風橫掃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