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二爺庭院。
陳新疾步向外奔逃,然而與他一同的那些部曲此刻卻根本來不及逃離,很快就呆滯地站在了原地。
隨后只見他們身上的蓑衣和油紙開始蠕動掉落,露出了那不斷劃破皮膚的紅色血液細線。
在那些紅色血液細線下,部曲們的人皮在后背分開,而后整張人皮像是花生殼一樣分開,剝離,又往前移動,將鮮紅的滿是筋膜和肌理的無皮肉尸遺留在原地。
陳新的嘶吼也讓庭院門口負責警示和守衛的部曲看了過來,而后陳新就看到他們的視線被吸引抬頭。
一股不妙的感覺涌上陳新的心頭,他連忙開口制止道:
“不要往庭院里看!”
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那兩個部曲漢子的眼珠已經化作濃重的血紅,密密麻麻的紅色血液細線從他們七竅涌出,而后只見他們身上也開始蠕動,蓑衣、油紙之中都開始鉆出密密麻麻地紅色血液細線。
那些蓑衣和油紙甚至斗笠都開始脫落在地上。
而后那兩個漢子就也像是知了蛻皮一樣,人皮與肉尸分離。
腦海中赤蛻玄君的聲音已經細如蚊蠅,風聲、人群的嘈雜聲混雜著將其壓過。
“咔~咔~”
臉上的面具還在發出裂紋的聲音,陳新腳下步伐極快,就此沖出了庭院。
然而門口戍守的那兩個漢子也已經完成了蛻皮,隨后陳新就看到那無皮肉尸中出現無數的紅色血液細線,這些細線不停地蠕動,而后帶動著肉尸邁步往庭院里走去。
而在庭院外邊,所有部曲此刻明顯都陷入了恐慌,滿是嘩然。
“所有人,分散,退后!”
百夫長楊雄看到這一幕連忙大聲下令。
聽到命令的部曲們不停地后退,同時隊伍中的什長和伍長也在對著遠處的部曲傳令。
那些原本站的離神像距離近的,已經中了招,正在如蟬一般蛻皮。
陳新看著慌亂的人群,已經梳理清楚了當下的局勢,為了防止更多人中招,連忙開口提醒地喊道:
“不能看那具神像!”
然而陳新卻沒有意識到,本來那些部曲不知道一切的源頭,卻因為他的這一聲喊抬頭看向了那座神像!
一個又一個的部曲因為與那赤蛻玄君的眼睛對視而呆立在原地,隨后身上開始蠕動,蓑衣開始掉落。
楊雄看著這一幕,心中焦急。
陳新窺見這一幕也突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舉措的不妥。
眾人原本是慌亂的,他的提醒反而讓那些人的注意力有了一個聚焦的方向,故而本來是好心提醒,卻反而引起了多人被害。
他腦海中念頭不斷閃過,視線在人群中掃過,一個解決方法涌現,于是他再次喊道:
“所有人提防自己旁邊的人!”
這一招果真有效,所有人都因為猜忌和害怕于是把注意力轉到了自己身邊的人。
楊雄看到這一幕也是松了口氣,這些都是他朝夕相處的弟兄們,他不想他們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倀鬼。
陳新也很快來到了楊雄身邊,卻被楊雄身邊的幾個部曲警惕地盯著。
“楊督,你有沒有聽到什么念經聲?”
楊雄被問到這個問題眉頭皺起,連忙回應道:
“剛才聽到隱隱約約有什么人在念經,不過往后退了之后就沒聽見了。”
“那就好。”
陳新聽到這里舒了口氣,連忙繼續說道:
“讓兄弟們提防,如果再聽到念經聲,就繼續往后退,直到聽不到為止。”
楊雄聽到這里點了點頭,連忙對著所有人傳達了同樣的命令。
一眾部曲聽到命令雖一陣嘩然,可還是依次將命令傳了出去。
楊雄看著命令傳達下去,又看向了陳新,開口問道:
“陳少俠,里邊發生了什么?”
楊雄看著這個戴著面具的少俠,連忙問道。
配合對方是家主的命令,他們都是楊氏的家兵,不論是吃喝還是兵器,都是非常精良的,況且這位陳少俠還是親自上陣的,故而他也并沒有懷疑對方的動機。
“那尊淫祀的泥塑很邪門兒,尋常的方法怕是毀不了,幾個兄弟也都被害了,我要不是有這張面具,應該也跟他們一樣了。”
楊雄聽到這里也是握緊了拳頭,一拳打在了旁邊的墻面上。
“這到底是什么該死的鬼玩意兒!我看幾個兄弟就站在那兒什么都沒做,就遭了害?!”
陳新聽到這里也是嘆息一聲,緩緩開口道:
“此事說來話長,知道太多容易遭到厲鬼的毒手,楊督只需要知道,那尊神像有問題,吩咐大家不要去看神像,現在看了就會中招。”
楊雄聽到這里,咬了咬牙,對著旁邊的人吩咐起來,而后命令一路被傳了出去。
“陳少俠,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就這么守著嗎?”
陳新面具下的眉頭皺了皺,而后抬頭看向了那尊神像。
這面具還沒有完全碎裂,還能夠暫時抵擋。
然而他剛看了過去,就看到那赤蛻玄君的視線向他看來,兩條視線交匯。
赤蛻玄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咔~咔~”
面具再次產生新的裂紋,陳新也連忙錯開了視線。
“現在還不行,那個神像還是很邪門兒,大家先小心守著吧。”
陳新看著楊雄回應道,當下這個局面下,整個庭院甚至往外一些范圍內都很危險,至少他沒有想到什么可行的方法。
也許可以試試火燒?
可是當下這邪門兒的聲音一直在,甚至剛才他從庭院里出來的時候捂著耳朵都能聽到。
那些聲音并不是真的在空中傳過來的,而是在腦海里直接出現的。
要不然試試射箭點燃?
他方才看見,那些肉尸都化作了紅色血液細線,蠕動著帶著血肉和骨頭被融進了神像中,一支支的箭想要引燃恐怕也很難做到。
卻在陳新思索之時,人群中突然出現一片嘩然。
楊雄和陳新連忙看去,卻是那些方才中了招蛻皮的部曲此刻已經恢復了神智。
“我衣服呢?”
其中一個化成倀鬼的部曲看著被一眾人圍觀的自己,連忙伸手遮擋,而后找到了散落在旁邊的衣服、蓑衣和油紙,伸手就去要穿上。
然而出乎他們的預料,周圍的那些部曲并沒有一人笑他們,而是紛紛都警惕地握著刀對著他們。
他們雖然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卻也連忙亂手亂腳地穿起衣服。
楊雄看到這一幕有些神情凝重,連忙開口問道:
“陳少俠,這些化作倀鬼的兄弟,怎么辦?”
陳新與楊雄對視,對方不會不知道怎么辦,對方只是不想面對這么一個突然的變故。
方才他們已經處理過一次倀鬼,此刻分明只需要照搬方法即可,然而對方卻開口問他,想來估計是自己狠不下心吧。
陳新卻也沒有管這些,直接回應道:
“按照方才處理庭院內倀鬼的方法處理吧,想辦法給他們束縛住,直接砍殺然后燒了。”
楊雄看著那些還在匆忙穿蓑衣、裹油紙的漢子,面色中也是閃過了一絲不忍。
“他們都是我整日相伴的弟兄,他們的父母妻兒也都在城外的塢堡,等再次見他們,我都不知道如何交代。”
陳新雖然能夠理解楊雄的心情,卻也不會像他一樣下不了決心,倀鬼必須得殺,那些已經不是人了,留著他們只會讓更多的人被害。
“楊督,倀鬼必須得殺,這也是為了府上和縣里的所有活著的人著想。”
楊雄嘆息一聲,最終一拳重重地砸在旁邊的墻上,開口道:
“我明白,我這就安排人去做,還像剛才那樣動手嗎?一個個捆上在甕里燒殺了?”
陳新卻是陷入了思索,而后開口道:
“那是針對庭院里仆役的方法,他們沒有什么反抗手段,一個個騙著殺了沒問題。但是這些兄弟們都身強力壯,先前的手段,會不會不太行?”
楊雄聽到陳新的提議也陷入了思索,而后有些決絕地開口道:
“要不然直接用武力控制,強行殺了再燒了!”
陳新透過斗笠的紗網看了看楊雄決絕的表情,眸子中也閃過了幾絲凝重。
方才他考慮過一個重要問題,那些跟他一起進了庭院的部曲,是參與了捕殺倀鬼的,一旦他們被控制,興許會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招。
而按照先前在井邊鋪的變故,倀鬼一旦知道自己是倀鬼,那就會失控產生結界,屆時恐怕又是一場大亂。
卻也在這個時候,場中的那些倀鬼也都穿上了衣服,庭院里的幾人也都走了出來。
他們被其他的部曲警惕地注視著,也紛紛開口道:
“怎么了大家?為什么這樣看著我們幾個?”
陳新和楊雄也都看到了這一幕,兩人對視一眼。
“得動手了,陳少俠,你說怎么動手?”
陳新眸子中也閃過了一抹決絕,看了看一眾部曲,開口道:
“楊督,你去安排弓箭手直接射殺吧,別讓他們反應過來,不然會很麻煩。”
楊雄聽到這里也明白了陳新的意思,點了點頭,隨后對著旁邊的部曲低聲吩咐。
陳新則是走了出來,對著那些化成了倀鬼的部曲開口道:
“兄弟們,方才出了一些變故,大家有些杯弓蛇影,幾位兄弟先等一等,一會兒楊督會來解決。”
這些化成倀鬼的部曲聽了陳新的話,也都安分了下來,靜靜等在原地。
正午的太陽照在所有人的臉上,時間就這么在安靜中一點一點流逝。
“楊督來了!”
化作倀鬼的部曲中有人喊了一聲,其他倀鬼也都看了過去。
只見楊雄在月洞門中走出,隨后揮了揮手,而后只見墻頭一眾弓手突然探出頭來,一張張弓已經拉滿,隨著楊雄的揮手,密集的一支支羽箭紛紛射向那些化作倀鬼的部曲。
“簇~簇~簇~簇簇~”
陳新不知道楊雄到底調過來了多少弓手,在他眼中只見到羽箭密密麻麻地射向一只只倀鬼。
羽箭穿透一個個倀鬼的蓑衣和人皮,那些漢子也猶如泄了氣的羊皮一樣變得空癟下去。
都殺了?
楊雄向著陳新看來,兩人視線交錯,楊雄微微點頭示意。
一眾部曲也都互相對視,嘈雜地交流著。
“是不是都死了?”
“應該都死了吧,都只剩人皮了。”
“終于死了,剛才我嚇得腿都有點軟。”
“這厲鬼到底是什么東西,這么邪門兒,剛才如果跑慢了,是不是跟他們一樣就成人皮了?”
“誰知道呢,唉,可惜了,到時候怎么跟他們老婆孩子說呢。”
楊雄看著那癱在地上的一團又一團蓑衣和人皮,對著旁邊的一名親兵說道:
“去安排人搞幾根長竹竿,把他們的人皮都挑到火堆里燒了。”
“是!”
親兵應下,而后便去拿竹竿。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的時候,陳新卻是注意到場中的那些蓑衣,貌似有一個動了。
他頓時敏銳地盯了過去。
陳新這突然的舉動和態度也讓楊雄察覺到了不對,他也順著陳新的目光看了過去,然而卻并沒有看到那些癱在地上的人皮和蓑衣有什么不同。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卻看到其中一灘開始蠕動,而后慢慢立起,從一根根箭矢中扯動,隨后開始站起。
這一幕也被其他部曲捕捉到,大家原本嘈雜的聲音也逐漸變小,繼而止住。
陳新看著這一幕也有些困惑,這些倀鬼明明沒有殺過人,只有一層人皮,怎么還會復活。
很怪!
他突然想到了庭院中的神像,謹慎地抬頭看了過去,卻沒想到那神像的視線也投了過來,對著他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陳新在面具再次產生裂紋之前連忙錯開了目光。
他明白這也許就是那神像的問題。
旁邊楊雄看著陳新,開口問道:
“陳少俠,現在怎么辦?要不要趁他們還沒起來,重新射殺?”
陳新聽到楊雄的詢問,連忙揮手應道:
“先別動手,現在動手毫無作用,等他們復活,眼球歸位的一瞬間再射殺,射殺完了之后第一時間將人皮挑到火里燒了!”
現在的局面下只有陳新有經驗,并且楊雄接到的命令也是聽這位陳少俠的統領。
他看了看旁邊拿著竹竿的幾個親兵道:
“你們幾個等下動作快點,那些弓手將他們射殺之后你們就趕緊過去給他們挑到火里,給老子燒干凈!”
“明白!”
眾人得了陳新的命令,也逐漸停下了嘈雜的聲音,此刻安靜地等著場中的倀鬼起身。
楊雄看著那場中的一灘人皮和蓑衣逐漸起身,而后不斷拉扯變成人形。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兩只眼球最終被紅色血液細線組成的觸手拉回眼眶,而后回過神來。
“動手!”
陳新當機立斷開口。
“放箭!”
楊雄也連忙下令。
一支支箭矢“簇~簇~”地向著那些倀鬼而去,再一次將他們穿透。
隨著人皮被射穿,一只只倀鬼也重新癱倒。
“去!”
楊雄對著幾個拿著竹竿的親兵下令。
幾人也紛紛沖了出去,用竹竿挑起那人皮和蓑衣,連忙便扔進了火堆里。
一時間火焰猛地爆燃,一股濃郁的焦糊味彌漫在空氣里。
幾人做完連忙跑了回來,心有余悸地開口道:
“頭兒,那鬼東西還在念經呢,嚇死我了。”
陳新聽著幾人的話,心情也變得凝重了幾番。
他走到楊雄旁邊,最終還是開口道:
“楊督,現在看來,暫時沒有什么辦法處理這個邪門兒的淫祀泥塑了,你們先守在這里,封鎖庭院別讓人進來,注意防范那個誦經聲,一旦聽到及時后撤。我去把事情稟告給楊公,讓楊公下令到整個府上讓全府提防不要去看這泥塑,以免被這邪門兒的東西害了。”
楊雄聽到這里也面色凝重地抱拳回應道:
“沒問題,在下定然會帶著手下好好封鎖這里。”
楊雄應下,便指派了個親兵讓他引著陳新向崇德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