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梅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都給招來了。
陳清河沒端架子，笑著回了一句：“早啊。”
周曉梅是個自來熟，還想再說兩句，就被旁邊的吳秀英扯了扯袖子。
“行了，別在那兒咋呼了，隊長要訓話了。”
吳秀英是個膽小的，看見那邊趙大山已經沉著臉往石臺上走了，心里有點發怵。
打谷場上的人越聚越多。
幾十號人烏壓壓的一片，都在那兒交頭接耳。
趙大山手里拿著個自制的鐵皮喇叭，那玩意兒其實就是塊鐵皮卷成的圓錐筒。
他站在那個用來碾谷子的大石滾子上，位置高，看得遠。
“喂，喂！”
趙大山對著鐵喇叭喊了兩聲，試試音。
底下的嗡嗡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沒動靜了。
大家伙兒都仰著頭，等著今天的派活。
這時候正是農忙的尾巴，按理說該接著去地里倒騰那點剩下的莊稼。
趙大山清了清嗓子，那張國字臉上帶著幾分嚴肅，但眼神里透著股喜氣。
“都聽好了。”
“今天咱們不去地里干活了。”
底下的知青們一聽這話，臉上立馬露出了喜色。
尤其是徐小慧，這兩天累得夠嗆，一聽說不下地，肩膀都松垮了下來。
可老社員們沒那個反應，他們知道這還沒完。
果然，趙大山把鐵喇叭往上揚了揚。
“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交公糧！”
這三個字一出來，場上的氣氛變了。
那是種既莊重又熱鬧的感覺。
交公糧，那是農民天大的事。
那是把這一年最好的收成選出來，交給國家，那是光榮，也是任務。
“一隊二隊負責裝車，三隊負責過秤。”
“婦女隊負責縫口和掃尾。”
趙大山雷厲風行，幾句話就把任務分派下去了。
“陳清河，你帶著大田隊的人，把那堆最好的紅高粱給我裝上車！”
“馬德福，把你那幾匹馬都給我喂飽了，別半道上拉稀！”
“好嘞！”
人群里爆發出幾聲響亮的應答。
陳清河也沒含糊，轉身對著自己那一幫人招了招手。
“都別愣著了，動起來。”
“劉叔，您經驗豐富，看著點分量。”
劉鐵柱磕了磕煙袋，嘿嘿一笑：“放心吧，這一麻袋標準的一百八十斤，差不了。”
張衛國和王志剛幾個男知青，看著那半人高的麻袋，喉嚨有點發干。
這一百八十斤的麻袋，可不是鬧著玩的。
平時練過舉重是一回事，扛這玩意兒又是另一回事。
軟趴趴的沒處著力，死沉死沉的。
“我看你們幾個也是光長個子不長勁。”
趙鐵牛在旁邊把袖子一挽，露出一胳膊的腱子肉。
“學著點！”
他彎腰，抓角，一挺腰，那麻袋就上了肩。
雖然臉憋得有點紅，但好歹是扛起來了。
“好！”
周圍人起哄叫了聲好。
陳清河沒急著動手。
他走到一摞麻袋前，伸手捏了捏麻袋角。
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顧長山教的那個樁功。
腳下生根，脊椎如龍。
力從地起，主宰于腰。
這一刻，他的一證永證天賦像是被激活了一樣。
雖然只練了一個晚上的樁功，但那種對于身體力量的掌控感，已經刻在了骨子里。
他沒像趙鐵牛那樣用蠻力硬扛。
陳清河兩腳分開，微微下蹲。
那姿勢看著隨意，其實暗合了馬步的架子。
右手抓住麻袋底角，左手扣住袋口。
吸氣。
腰腹猛地一收縮，那股勁兒順著脊椎大龍直沖肩膀。
“起。”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也沒有臉紅脖子粗的憋氣。
那袋一百八十斤的高粱，就像是自己長了腿一樣，輕飄飄地落在了陳清河的肩膀上。
穩穩當當。
甚至連那一身單衣都沒怎么起褶子。
周圍原本還在起哄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
劉鐵柱這種干了半輩子農活的老把式，眼睛瞇了一下。
這一手，看著輕巧，那是把勁兒用到了極致的表現。
“清河這力氣，是真長了。”
劉鐵柱嘟囔了一句。
陳清河扛著麻袋走到馬車邊，輕輕一送，麻袋穩穩地碼在了車斗里。
呼吸平穩，連口大氣都沒喘。
蘇白露就在不遠處，正帶著婦女隊的人給裝好的麻袋縫口。
她手里拿著長長的特制鋼針，動作很麻利。
抬頭的一瞬間，正好看到陳清河那輕描淡寫的一扛。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么大的力氣，太有安全感了。
要是能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那也太幸福了。
一時間，蘇白露的心思變得雜亂起來。
“見秋，把那個繩頭遞給我一下。”
蘇白露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一絲異樣。
林見秋正在旁邊幫忙扶著袋口，聞言趕緊把麻繩遞了過去。
林見微這會兒也沒空喊累了。
這種大場面，每個人都被那股子熱火朝天的勁兒裹挾著。
她手里拿著個簸箕，跟在裝車的隊伍后面，把散落在地上的糧食粒兒掃起來。
“這高粱真紅啊。”
林見微看著簸箕里的糧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那是，這可是咱們這片地里長得最好的。”
周曉梅在旁邊接了一句，她力氣大，甚至幫著抬了幾下麻袋底。
一個多鐘頭的功夫。
打谷場上的幾千斤糧食，就全都裝上了車。
三輛大馬車，裝得滿滿當當，上面蓋著厚厚的防雨苫布。
那是整個北河灣生產隊的希望。
馬福貴甩著響鞭，在那兒吆喝著牲口。
“駕！駕！”
馬蹄子蹬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行了，準備出發！”
趙大山大手一揮。
“各小隊長，跟車走！”
“其余人，把場院收拾干凈！”
馬福貴的長鞭在空中炸響了一記脆的。
大車輪子碾過壓實的黃土路，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
送公糧的隊伍這就動起來了。
這隊伍拉得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打頭的是那三輛堆得冒尖的大馬車，那是隊里的重裝主力。
后面跟著幾輛老牛拉的板車，慢悠悠地晃蕩著。
再往后，就是兩條腿的人力了。
畢竟牲口有限，剩下那些糧食，全靠社員們的肩膀。
一根根桑木扁擔被壓得成了弓形。
籮筐里裝滿了金燦燦的谷子和高粱，隨著步點上下顫悠。
年輕的小伙子們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嘿呦嘿呦地賣著力氣。
陳清河走在隊伍的前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