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武師領著程棟,穿過練習場,繞過幾道回廊,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內院。
這里與外面的嘈雜截然不同,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一派清幽。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樹下,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灰色勁裝,身形與程棟相差仿佛,并不顯得如何魁梧,但只是一個背影,就透出一股如山岳般沉穩厚重的氣勢,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教頭,人帶來了。”王武師躬身行禮。
那人緩緩轉過身。
程棟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就是鄭教頭?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算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
(下圖是鄭教頭哈!)
程棟不敢怠慢,連忙學著王武師的樣子,準備躬身行禮。
可他的腰才剛剛彎下去,一股凌厲勁風就已撲面而來!
鄭教頭動手了!
沒有任何征兆,前一刻還靜立如松,下一瞬便如猛虎下山!
程棟腦子里一片空白,只來得及憑借本能將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砰!”
一股巨力狠狠地撞在他的小臂上。
程棟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柄巨錘正面砸中,整個人向后倒飛出去,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痕跡,最后“咚”的一聲悶響,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院墻上。
磚石龜裂,灰塵簌簌而下。
喉頭一甜,一股血腥味直沖上來。
他咬緊牙關,強行將那口涌到嘴邊的血咽了回去,撐著墻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腦子里依舊嗡嗡作響。
為什么?
這是要殺我?
他抬起頭,看向院子中央的鄭教頭,眼神里驚疑不解。
然而,鄭教頭根本不讓他停歇。
他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一記手刀,如羚羊掛角,直劈程棟的脖頸!
這一擊,居然帶著森然殺意!
程棟的腦子“嗡”的一聲。
來真的!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剛剛才偷學到手的《淬體呼吸法》自行運轉,一股微弱的暖流自小腹升起。
面對這一擊,他沒有再硬抗。
腳下猛地一錯,身體扭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記索命的手刀。正如他平時對付那些弟子那樣。
不等他喘息,鄭教頭的攻擊便如狂風暴雨,連綿不絕地傾瀉而來!
拳、掌、指、肘、膝……
招式大開大合,勢大力沉,直指程棟的周身要害。
程棟徹底被打蒙了。
他只能憑借著【六庫仙賊】帶來的超強體魄和戰斗直覺,狼狽地閃躲、格擋。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小院中回響。
程棟硬是咬著牙,撐了下來。
挨了十幾下之后,程棟漸漸從最初的慌亂中穩住了陣腳。
正當他打出了些許火氣,準備豁出去反擊時。
鄭教頭所有的攻勢,卻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停。”
他收手而立,氣息平穩,仿佛無事發生過。
程棟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整個人愣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
“不錯。”鄭教頭看著他,流露出一絲贊許,“果然是塊好料子。我還當王武師在夸大其詞,沒想到,這小小的安河縣,還真出了你這么個異數。”
程棟大口喘著粗氣,腦子依舊有些發懵。
“鄭……鄭教頭,您這是……”
“試你。”鄭教頭的回答簡單直接,“不這么試,怎么能試出你的真本事?”
程棟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經罵開了。
有這么試的嗎?招招都下死手,這是試探?這是想直接把我送去投胎,看看我下輩子是不是塊好料吧!
“你的事,王武師都跟我說了。”鄭教頭繞著程棟走了一圈,“聽說,你以前從未練過武?”
來了。
程棟心頭一緊,臉上刻意笑了笑,配合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狼狽,顯得格外“真誠”。
“回教頭,確實沒練過。我就是個在碼頭扛活的,家里窮,飯都吃不飽,哪有錢去練武。”
“哦?”鄭教頭眉毛一挑,顯然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你來武館不過幾天,漕幫的入門開水拳,怎么就給你練出了氣爆聲?你這身子骨,又是怎么回事?硬抗我十幾下,居然只是喘喘氣?”
程棟心思電轉,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磕磕巴巴地拋了出來。
“教頭,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就是覺得,我腦子比別人好使點。要是能讀書,說不定還能考個秀才。”
他撓了撓頭,裝出一副憨厚又帶點小聰明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市井少年。
小樣!跟我玩心眼。當我跟個楞頭青一樣什么都告訴你嗎?我也不會全然相信你啊。
“王武師教那些弟子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聽著。他們聽不明白的,我一聽就懂了。什么力從地起,發于腰脊,我在碼頭扛麻袋的時候,不就是這么用勁的嘛?道理都是通的。”
鄭教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這借口,倒是新鮮。”他笑罵了一句,“那你的體質又怎么說?我可聽說了,你在碼頭,一個人能干三個人的活,是個出了名的大力王。”
“這個……”程棟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我能吃!一頓飯,能吃別人三四頓的量。來武館之前,天天吃糙米,沒油水,也就長了點死力氣。可來了武館,吃得飽,吃得好,我就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力氣一天比一天大,挨幾下打也不怎么疼了。”
說完,他還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臉的理所當然。
這番話,半真半假。
吃得多是真,力氣大是真,因為吃得多所以力氣大,這個邏輯在這世道完全說得通。
“哈哈哈哈!”
鄭教頭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氣十足。
“好一個‘能吃’!原來是個飯桶,跑到我漕幫武館來了!”
程棟低著頭,不敢接話,心里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樣子,是蒙混過關了。
“教頭說笑了。”他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我資質平平,家境貧寒,能來武館吃口飽飯,還能學點本事,現在更有錢拿,心里感激還來不及。”
笑聲漸收,鄭教頭走到他面前,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院子里,一時間靜得可怕。
程棟只覺得那目光像兩把錐子,要將他心底最深的秘密給剜出來。他不敢與之對視,只能沉默地低著頭,數著自己腳尖前的石板縫。
良久。
“你以為我會信嗎?你抬起頭來。”
程棟依言抬頭。
“不過,也算是個實誠的后生,我喜歡。”鄭教頭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就安心在武館待著。我們漕幫武館,已經很久沒出過什么能上得了臺面的人物了。說不定,你就是我們武館的機緣。”
“教頭謬贊,我不敢當,我就是個陪練,一介武夫。”
“武夫?”鄭教頭嗤笑一聲,“底子好,肯吃苦,腦子還活泛,更難得的是沉得住氣。你這小子,可不止是一介武夫那么簡單。”
程棟剛想再謙虛幾句,讓戲更足一點,卻被鄭教頭揮手打斷。
“小子,你可曾聽過……先天道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