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檐之上,晚風獵獵,吹得程棟那一身衣角呼呼作響。
他的目光穿過下方攢動的人頭,越過擂臺四周喧囂的喝彩與叫罵,徑直落在中央那座巨大的青石擂臺之上。
眉心處,那股酥麻的灼熱感再次傳來,并不需要他刻意去催動,那個虛幻的眼眸輪廓便在他的意識中悄然睜開。
剎那間,他眼前的世界被徹底重構。
擂臺之上,孫少華的身影在他“看”來,就像一團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光芒黯淡至極,隨時都可能熄滅。
而在孫少華對面,那個名叫東方吉的偽娘,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體內,一道蔚藍色的元氣長河正在平穩(wěn)而有力地奔涌著,那股精純與雄渾的程度,遠非孫少華那點靠著丹藥和苦修堆砌起來的道行可以比擬。
開元境三階,御氣。
程棟心中立刻有了判斷,只差兩階,便能邁入需要感悟天地法則的靈動之境。難怪孫少華會敗得如此凄慘,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決。
“啪!”
一聲清脆的、如同濕鞭炸響的聲音在擂臺上突兀地響起。
孫少華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左肩的衣服瞬間炸裂開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憑空出現,皮肉向外翻卷,鮮血淋漓。
他甚至沒能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但在程棟的視野中,一切都清晰無比。
東方吉只是隨意地翻轉了一下手腕,空氣中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稀薄水汽,便被她瞬間引動、凝聚,化作一條無形的細長水鞭,狠辣地抽擊在孫少華的身上。
來無影,去無蹤。
這武功路數,倒是有些意思。
“啊——!”孫少華發(fā)出一聲怒吼,他強忍著肩膀上傳來的劇痛,將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氣都灌注于雙拳之上,施展出漕幫武館最為剛猛霸道的“覆海拳”。
拳風呼嘯,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直搗東方吉的面門。
然而,東方吉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她只是伸出纖長的兩根手指,在身前輕輕一撥,姿態(tài)優(yōu)雅得像是在撥動琴弦。
那無形的水鞭便如有了生命一般,靈巧地纏上了孫少華那裹挾著千斤之力的鐵拳。
剛猛無匹的拳勁,在接觸到那水鞭的瞬間,竟如同燒紅的烙鐵墜入深潭,被一股陰柔至極的力量層層化解,迅速消弭于無形。
孫少華只覺得自己的拳頭打在了一團滑不受力的棉花上,胸口憋悶得幾乎要吐出血來。整個人更是因為力道被卸,身形一個踉蹌,險些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
滿場頓時響起松江武館那邊震天的喝彩聲,而漕幫武館這邊的席位上,則是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這女人的功夫太邪門了!”
“孫師兄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啊!”
擂臺上,東方吉似乎已經失去了繼續(xù)戲耍的耐心。
她看著半跪在地、連站起來都費勁的孫少華,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厭煩與殺意。
“廢物。”
她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隨即,她雙手在胸前緩緩合攏,掌心相對。
周遭空氣中的水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她掌心匯聚,擂臺上的溫度驟然下降,她腳下的青石板甚至凝結出點點白霜。
一柄尺長的、由高密度元氣壓縮而成的激流水箭,在她掌心飛速成型,牢牢鎖定了孫少華的丹田氣海。
她竟是想一招廢掉孫少華的畢生修為!
“住手!”
“你敢!”
漕幫趙館主和一眾弟子又驚又怒,紛紛從座位上彈起,想要沖上臺去阻止,卻已然為時已晚。
眼看那水箭即將脫手而出,孫少華的臉上也流露出絕望之色。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高高的飛檐之上,程棟緩緩伸出了一根食指。
他甚至沒有站起身,只是那么隨意地坐著,對著數十米外的擂臺方向,凌空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一股無形的、玄之又玄的意志,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精準地降臨在那支即將爆發(fā)的水箭之上。
這股意志,源于他對《千里山水圖》整個世界本源的吞噬與領悟。
它不是力量,而是……法則。
是水之所以為水的根本規(guī)則。
擂臺上,東方吉正要將水箭射出,卻猛然感到掌心的能量一陣劇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紊亂!
那支凝聚了她近半元氣、鋒銳無匹的水箭,都在萬分之一剎那間,土崩瓦解。
“啪嗒。”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那支足以洞穿鋼板的水箭,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灘最普通不過的清水,從她指縫間滑落,灑在擂臺的石板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噗!”
東方吉如遭雷擊,只覺得一股狂暴的力量順著自己與水箭的精神聯(lián)系倒灌而回,體內元氣瞬間逆流,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她強行咽下逆血,身形巨震,蹬蹬蹬連退數步,這才勉強站穩(wěn)。
她顧不上體內的傷勢,一張俏臉煞白,猛地抬起頭,望向那股法則意志傳來的方向。
全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還喧囂鼎沸的會場,此刻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得無法理解的一幕驚呆了。他們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松江武館那志在必得的殺招,會突然自己散掉了?
緊接著,所有人都順著東方吉的目光,齊刷刷地向上看去。
只見觀眾席最高處的飛檐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身穿一身短打,身形單薄,正神情淡漠地,緩緩收回一根手指。
是他?
漕幫眾人瞬間認出了程棟,個個瞠目結舌。
他不是失蹤了嗎?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剛才那一下,是他做的?
這怎么可能!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程棟已經從那數丈高的飛檐之上一躍而下。
他沒有發(fā)出任何破空之聲,身形在空中舒展,宛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衣袂飄飄,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擂臺中央。
他甚至沒有看東方吉一眼,徑直走到孫少華身前,將他擋在了身后。
“程……程棟兄弟?”
孫少華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背影,腦子一片空白,喃喃地開口。
程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剩下的,交給我。”
擂臺對面,東方吉死死地盯著程棟。
她的臉色變幻不定。
別人或許只是覺得程棟的出場方式有些奇特,但她不同。在程棟落地的剎那,她從對方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氣息。
那股氣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這股氣息的韻味,與她日夜參悟的《千里山水圖》如出一轍,像是……像是那幅畫卷本身的山水之靈就站在她的面前。
陌生,是因為這畫卷靈韻,此刻卻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散發(fā)出來。
一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猛地從心底竄起。
她看著程棟,一字一句地問道:
“是……你?”
“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