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亭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水潭上,瀑布沖擊著水面,發出單調的轟鳴,反而讓這片空間顯得更加寂靜。
程棟站在亭外,沒有再催問。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等待著一個答案。
他知道,這個答案,或許會顛覆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
鄭元昌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看了一眼程棟,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游涵慧,眼神里充滿了掙扎。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他擺了擺手,聲音里帶著一股釋然,“既然被你撞破了,告訴你也無妨。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也確實是累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吧。這故事,有點長。”
程棟依言,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他的心,也隨著鄭元昌這句開場白,提了起來。
游涵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身旁的男人。
鄭元昌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這厚重的巖層,看到了另一個時空。
“程棟,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嗎?”他問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程棟心中一動,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小子愚鈍,不知教頭何意。”
鄭元昌自嘲地笑了笑:“也是,這種事,說出來,誰會信呢?我自己,都花了十年,才接受這個事實。”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聲音變得低沉而遙遠。
“我,和你一樣,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轟!
盡管心中早有猜測,但當鄭元昌親口說出這句話時,程棟的腦海,還是如同炸開了一顆驚雷。
他真的是……穿越者!
“我的故鄉,在一個叫‘地球’的地方,一個叫‘中國’的國家。”鄭元昌繼續說道,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石,投入程棟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我來的那個年代,是……民國二十六年。”
民國二十六年!
一九三七!
程棟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刻在每一個中國人骨子里的年份,是山河破碎,血染神州的開始。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是滬江大學的一名學生。”鄭元昌的眼神,陷入了回憶的漩渦,那段塵封了數十年的歲月,在他的講述中,緩緩展開。
“那時候,國難當頭,日寇的鐵蹄,已經踏碎了華北的門戶。我們這些所謂的‘天之驕子’,哪里還坐得住?罷課,游行,演講,散發傳單……我們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試圖喚醒那些麻木的國人。”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熱血燃燒后的余燼。
“就是在一次學生聯合游行中,我遇到了她。”
鄭元昌的目光,轉向了身旁的游涵慧,那鐵打的漢子,眼神竟變得無比柔軟。
“她是圣約翰大學的學生,那天,場面很亂,軍警驅散人群,她在一片混亂中摔倒了,手里的宣傳單,撒得滿天都是,像是一場白色的雪……”
程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輪椅上那個白發蒼蒼的婦人。
他無法想象,在另一個時空的八十多年前,她曾是一個在漫天傳單中奔跑的,風華正茂的女學生。
“我扶起了她。”鄭元昌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她很倔強,也很勇敢,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死死護著懷里剩下的傳單。我們就在那漫天飛舞的紙片里,對視了一眼。就那一眼,便是一輩子。”
游涵慧聽著他的講述,臉上也露出了懷念的微笑,眼角,卻有晶瑩的淚光在閃動。
“后來,我們相愛了。”鄭元昌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愛情,是最奢侈,也是最無力的東西。我們約定,等到趕走了日本人,就結婚。可我……沒有等到那一天。”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在一次任務中,我們被日本人的特務包圍了。”
“我死在了日本人的屠刀下。我只記得,最后看到的,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我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一個叫鄭元昌的,漕幫弟子。”
程棟靜靜地聽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是一個何其悲壯,又何其離奇的故事!一個為了家國,死在八十多年前的青年,靈魂卻穿越到了這個陌生的武道世界。
“那我呢?”游涵慧沙啞的聲音,接過了話頭,“他死了,我卻活了下來。”
她的目光,也變得悠遠而悲傷。
“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送走了所有的親人,朋友。久到,那個叫‘中國’的國家,重新站了起來,變得無比強大。久到,我從一個叫‘民國’的時代,活到了一個叫‘二十一世紀’的時代。”
二十一世紀!
程棟的心臟,再次被重重一擊。
他猛地抬頭,看向游涵慧,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我活到了……一百零三歲。”游涵慧的聲音,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在我生命的最后幾年,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腿也動不了了,只能靠聽一些東西打發時間。我聽了很多故事,其中有一個,我印象很深……”
她頓了頓,渾濁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程棟。
“那個故事里,有八種號稱‘奇技’的絕學。其中兩種,就叫‘通天箓’和‘拘靈遣將’,當然還有六庫仙賊。”
程棟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她是在二十一世紀,通過現代的文藝作品,知道了《一人之下》,知道了八奇技!
“我死的時候,沒什么遺憾,唯一的念想,就是他。”游涵慧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我想,如果真的有來生,讓我再見他一面,就好。哪怕只是一面。”
“或許是上天垂憐,又或許是我的執念太深。我死了,但又醒了。我回到了這個世界,回到了我二十歲的身體里。并且……還帶來了一樣東西。”
她伸出枯瘦的手,那枚古樸的幻兵符,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他。那時候,他已經成了漕幫的教頭。而我,卻成了孤身一人的‘游涵慧’。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程棟看著他們,心中五味雜陳。
這是一個跨越了百年光陰,跨越了兩個世界,才得以重逢的愛情故事。
何其悲壯,又何其幸運。
“可是……”程棟看著游涵慧蒼老的容顏,問出了最后的疑惑,“前輩你的樣子……”
“是它。”游涵慧指了指掌心的幻兵符,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這件‘祖兵’,擁有近乎無所不能的力量,但它的每一次使用,都要消耗我的壽命。在山口,為了救你們,為了斬殺李景,我透支了未來十年的壽命。”
十年!
程棟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初見時,她老得像要隨時化為塵土。而在這里,這幾天不曾動用力量,她的容貌,才稍微恢復了一些。
她每一次出手,都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值得嗎?”程棟下意識地問。
“值得。”鄭元昌搶先回答,他握著游涵慧的手,眼神無比堅定,“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值得。”
游涵慧也笑了,她反手拍了拍鄭元昌的手背,對程棟說:“小哥,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們,是故人,也是同鄉。”
程棟站起身,對著兩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無關實力,無關年齡。
只為他們那份跨越生死的家國情懷,和那份堅守百年的愛情。
“前輩,教頭。小子,受教了。”
他抬起頭,心中的所有疑慮,都化作了敬佩與理解。
他終于明白,他們為什么要救顧四郎,為什么要對抗朝廷。
他們不是為了爭權奪利,他們只是想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就像當年,他們守護那個滿目瘡痍的祖國一樣。
亭中的氣氛,在秘密被揭開后,反而變得輕松起來。
“好了,別這么嚴肅。”鄭元昌擺了擺手,恢復了平日里豪爽的樣子,“既然都是‘老鄉’,以后就別前輩前輩的叫了,聽著別扭。我還是你鄭教頭,她……你就叫她游姨吧。”
“游姨。”程棟從善如流。
游涵慧笑著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這片刻的溫馨之中,游涵慧的笑容,卻忽然微微一斂。
她的目光,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程棟,事情,還遠沒有結束。”她沉聲說道,“玄鴉衛的撤退,只是暫時的。那個叫魏遲的人,比李景要可怕得多。”
鄭元昌的臉色也嚴肅起來:“涵慧說得對。那家伙的劍,很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游涵慧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如果我沒看錯,他背上那柄‘斬龍’,也是一件傳說中的東西。它真正的目標,不是武者,而是……龍。”
她轉過頭,看向顧四郎所在的竹屋方向。
“而我們那位燕王殿下,在他昏迷之后,身上覺醒的,恰恰是這個世界最純正的……真龍之氣!”
程棟心一沉。
“你是說,顧四郎身上的神心,要魏遲的‘斬龍’才能斬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