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四郎那句石破天驚的反問,如同一顆投入湖心的巨石,在程棟的心湖中激起了千層巨浪。
“這大寧的江山,這天下的百姓,究竟是他李家的私產,還是天下人的公器!”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程棟思想的核心。他所追求的“換規矩”,本質上就是要回答這個問題。
“好一個天下公器。”程棟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的郁結與迷茫,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可天下人,聽得到我們的聲音嗎?”
“聽得到。”顧四郎的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云層,“他李顯能昭告天下,我們也能。他用的是皇權官驛,我們用的是江湖人心。”
趙天龍一拍大腿,興奮地嚷嚷道:“對啊!咱們也發個帖子!就說狗皇帝李顯,昏庸無能,倒行逆施,搞得天怒人怨。我等替天行道,不日將取其狗頭……哎喲!”
話沒說完,后腦勺就被女兒趙秀妍給拍了一下。
“爹!你能不能動動腦子!”趙秀妍又氣又笑,“你這么一寫,不就坐實了是反賊嗎?皇帝正好名正言順地發兵剿了我們!”
趙天龍捂著腦袋,一臉委屈:“那咋辦?難道還真夸他英明神武,請他出來喝茶?”
“罵,自然是要罵的。但要罵得有水平,罵得他啞口無言,罵得天下人都覺得他該罵。”程棟接過了話頭,他的腦中,一個完整的計劃正在迅速成型。
“李顯的罪己詔,看似退讓,實則是在割裂我們和柳問心,把臟水全潑在柳家身上,將我們塑造成被蒙蔽的‘忠臣義士’。他想讓我們承他的情,入他的甕。”
“我們偏不。”程棟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為柳問心正名。他不是奸臣,他是為國死戰的孤膽英雄。皇帝殺他滿門,是為掩蓋自己怯戰畏敵的真相,是為鏟除異己的暴行。”
鄭元昌那死寂的眼神,在聽到“為柳問心正名”這幾個字時,終于起了一絲波瀾。他握著刀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其次,”程棟繼續說道,“我們要接下他封的‘天師’和‘武圣’這兩個名頭。他給我們戴高帽,我們就戴著。但他邀我們入京,我們不去。我們反過來,邀他出京。”
“邀他出京?”趙天龍眼睛一亮,“去哪?”
“泰山。”顧四郎緩緩吐出兩個字,與程棟的想法不謀而合。
泰山,自古便是帝王封禪之地,是皇權與天命緊密相連的象征。在那里,君王祭天,以示自己是受命于天。
“沒錯,就是泰山。”程棟點頭,“我們就在泰山之巔,擺下香案,備好茶水。以‘護國天師’與‘鎮國武圣’的身份,恭候圣駕,‘共商國是’。”
“他若來,便是在天下人面前,承認了他對這片江山失去了絕對的掌控力,需要與我們這兩個‘義士’平等對話。他那皇帝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他若不來,更好。”程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一個連京城都不敢出的皇帝,一個連自己冊封的‘天師’‘武圣’都不敢見的君王,他還有什么資格自稱天子?他那‘罪己詔’里的誠意,還有誰會相信?他所謂的大義,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一番話,說得趙天龍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讀書人的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這么一來,不管他來不來,都得吃個啞巴虧?”
“這便是陽謀對陽謀。”顧四郎的眼中,滿是欣賞,“他以大勢壓人,我們就用更大的勢,反壓回去。他想將我們困在京城的小棋盤里,我們就把整個天下,變成我們的棋盤。”
計劃已定,眾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團火。
“光有計策還不夠。”顧四郎看向程棟,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李顯或許不足為懼,但那座京城里盤踞的國運龍氣,卻是實打實的。三百年的王朝積累,非同小可。我雖能暫時壓制,但若要徹底將其擊潰,甚至取而代之,還需要一件東西。”
“什么東西?”程棟問道。
“九大祖兵,你已見過其二。幻兵符代表‘軍魂’,它的消散,意味著舊的軍魂已經死去。而我們要立下新規矩,就需要新的根基。在去泰山之前,我們必須先去取另一件祖兵。”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堪輿寶鑒。”
“堪輿寶鑒?”程棟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沒錯。那是一面可以勘察天地脈絡,洞悉山川龍氣的鏡子。傳聞中,大寧的開國皇帝,便是靠著它,找到了龍脈匯聚之地,定都上京,才有了這三百年的國祚。”顧四郎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向往,“得此寶鑒,我們便能看清這天下氣運的流轉。將來,無論是截斷李氏的龍氣,還是為你的‘新規矩’尋找一處新的根基,都離不開它。”
“此物在何處?”程棟的心也熱了起來。
這種級別的寶物,簡直就是為他這種“穿越者”量身定做的戰略地圖。
顧四郎的目光,望向了西南方向,那里面容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凝重。
“在一個很麻煩的地方。蜀中,劍門關,一座被世人遺忘了千年的古墓之中。”
他看著程棟,忽然笑了。
“你不是想換規矩嗎?我答應你,只要我李進還有一口氣在,就會幫你實現你想要的那個世界。這堪輿寶鑒,便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走吧,我們的‘護國天師’,去取你的新法器。”
顧四郎大袖一揮,一股無形之力卷起眾人,腳下的山林迅速倒退。
他們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那云霧繚繞的蜀道雄關,疾馳而去。
而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一隊穿著特殊服飾,腰間掛著羅盤的探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這片山林。
為首之人看著地上那被顧四郎抹去的尸體痕跡,又看了看地上那張被程棟捏成粉末的紙灰,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神魂之力的氣息……”他站起身,臉色陰沉,“他們往西南方向去了。立刻傳信回京,告訴陛下,魚兒不僅脫了鉤,還想去砸了咱們的魚塘!”